时间来到十二月,成都接连落了三日大雪。
锦江的江面上结了层薄冰,房檐下也挂满了尺长的冰棱。
布政司后堂的暖阁里,朱岳命工匠盘了个炉子,里面烧着炭,上面则放了一个铜壶,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他身着素色棉服,双腿缩在棉被里,而左右手边还依次坐着刘玄初、费密、李仙根、唐甄,外加个李定国。
李定国第一次参加朱岳的幕府会议,而且还是第一次缩在被子里开会,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甚至说尴尬。其余人已经熟悉朱岳的行事风格,倒显得自然。
朱岳手上捧着个茶杯,小小喝了一口道:"诸位,都说说吧,这段时间亲历一线之后,都有哪些心得?又遇到了哪些难处?"
唐甄年纪最轻,性子也急,抬手道:"殿下,这段时间我已经基本上走完了成都附近所有的村寨县城。先说最紧急的,川南那边的棉道和粮道已经断了三日,大雪封住了泸州以北的山路,车队都堵在叙州界地进不来。
制衣局的存棉也只够消耗五日,将士们的冬装还有很大缺口。还有入冬以后私盐泛滥,云南叙州那边的私盐绕过关卡运进来,用低价吸引百姓,仅这盐税上,咱们上月便少收了三成。"
他说到这儿搓了几下手,又补充道:"还有还有,川西各县冬修水利,土地冻得邦邦硬,使得建造进度慢了一半。如果再不想法子,就要影响开春的灌田了。"
朱岳没想到,这唐甄一上来就叭叭叭叭说出的全是困难,他就不能给自己带几个好消息吗?但同时他也清楚,这小子虽然年纪小但极为务实,而且他所提的件件都与百姓生计相关。
唐甄说完,李仙根接着开口,他的语调就沉稳许多,还有抑扬顿挫,煞是好听。
"殿下,首先义学的事,成都和重庆方面做得还比较好,但周边乡村里的蒙学仍然未得到普及。如今天冷,不少孩子冻得握不住笔,甚至已经有人家半道辍学。
然后就是城郊那边又涌来了许多流民,有北方过来的,也有云南那边逃过来的。流民多了城郊的盗窃案也跟着多了起来,多是流民饥寒所起。您看常平仓的粥铺要不要加开?
另外学堂和养济院的柴火和炭块也快不够了。最后就是米寿图那边,前些日子他又递了帖子要看布政司的钱粮细账,一直敷衍也不是办法。成都的士林已经传出闲话,说咱们拥兵自专、不惧朝廷。"
李仙根说完,便是参军费密。他总是一脸正经,手边总是拿着记录了满满一页的问题。
"殿下,北线大雪封山,斥候们行动困难,张献忠那边的暗线已经断了三日。前些日还有两个烽火台被积雪压塌,唯恐张献忠趁雪夜袭扰,是否再增些兵力?
另外火器局的火药良品率降了两成,最近天气潮湿,颗粒火药容易结块,熬硝造粒都受影响,炮管、枪管也容易生锈,导致养护的人手翻了一倍。
还有新兵冬训,户外操练冻伤者一日比一日多,尤其是那些降卒,冬衣较薄,不少人手脚生疮,已经没办法正常参加操练。"
费密说完,首次参与会议的李定国接着他的话道:"是啊殿下,最近军营里,特别是绵州那边的俘虏营发现了十七个逃兵。有人被抓回来,也有人在深山里迷了路活活冻死。今年的雪似乎更胜往年。。。。。。
孙可望那边最近一次传来消息,说他正在招收流民、积攒实力,想必开春化雪之后肯定要有动作。至于绵州,如今肯定是军心浮动,我担心他们如果熬不住,会趁着雪天南下劫掠。
我在想,如果我们趁他虚弱之时北上,先拔掉他边境的几个寨子,再将防线推到涪江边,一来能扩地筹粮,二来可打掉他南下的跳板,总比等他缓过来打咱们强。"
李定国此话一出,费密在旁边微微点头,显然也是赞同的。
可军师刘玄初却摇摇头,眉头微蹙道:"殿下不久前才定了三年方略,头一年只求内固不求拓地。如今成都收复不到半年,内政未稳、粮草未丰、新军未成,贸然开战一旦打成僵持,前面积攒的底子可都要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