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到乱石岗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从干河沟走到这里,一路上雨势慢慢变弱,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不仔细感觉甚至觉不出在下雨。乱石岗的石头被雨水淋了一整夜,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石面上的苔藓吸饱了水,踩上去滑腻腻的。他绕过那几块半人高的巨石,走到坟前。
青石坟头的表面被雨浸透了,颜色变得很深,像一层涂了水的暗青。石面上有几道浅浅的裂纹,边缘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裂纹里的水珠还没干透,在暗青色的石面上亮晶晶的。坟头的土比周围的地面低了一些,是这一年里慢慢沉下去的,上次他来过之后到现在,又低了一点。他没带工具,用手把坟脚被雨水冲散的几捧土拢了拢,堆回坟堆的边沿上。土是湿的,一攥就成团,手松开之后又慢慢散开,黏在指缝里。
他在坟前蹲下来。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没管。先把腰后那把柴刀解下来,搁在坟前的泥地上。柴刀刚解下来的时候刀身上还带着他腰后的体温,搁在湿泥上没一会儿,那点温度就散了。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个酒葫芦,拧开盖子。葫芦是陈伯的,盖子上的木塞被反复拧过很多次,边缘已经磨圆了。他拿着葫芦在坟前的泥土上倒了一小圈酒。酒倒下去的时候被雨水稀释了,渗进湿土的速度比平时慢,先在土面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然后慢慢往下渗。酒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散出来,冲鼻子,但很快就散了。
他蹲着,雨水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乱石岗边上那几棵歪脖子松树挡了大半的雨,剩下的雨水顺着松针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坟头的表面,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盯着那块青石看了一会儿。石面被酒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
“陈伯,”他说,“那东西我不会交。有人让我交,我不交。”
他停了一下。松针上凝着的水珠落下来,打在他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把酒葫芦的盖子拧回去,握在手里,葫芦壁上还带着一点手心的温度。
“你要是还活着,大概会说我又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