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见他回过味来,长叹一口气,又靠回轮椅上,眼中透着一抹看尽世事的沧桑,直道:“当今父皇春秋正盛,龙体康健,至少还能执掌大禹江山十余年。”
“十几年后,老六也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你可知在这皇城之内最难熬的人是什么人?
是储君。”
李昭自问自答,压低声音道:“自古高处不胜寒,父疑子,子惧父。
子不类父,父怒其不争。子若类父,父便疑其夺权。”
“前朝也好,本朝也罢,史书上那些被废、被杀、被逼造反的太子,哪一个不是在漫长的等待与猜忌中被逼疯的?”
“孤若非身患重疾无力承嗣,孤在这东宫的位置上,日子也绝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说着,李昭目光如炬盯着韩秋。
“所以太早露出帝王之相,绝非福分,而是催命符。
老六靠着做买卖充盈内帑,讨父皇欢心,这是一条极为聪明的路子。”
“他若想活得长久,走得稳当,就绝不能染指兵权。
他要娶的女人应当是有虚爵而无实权,门第尊贵却又少钱的门户,就比如上官家。”
“姑苏唐氏、清平孙氏这等名流之家,亦或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清流名门。”
“唯独不能是曹国公府、定南公府这等掌握兵符的实权将领。锋芒太盛,天必折之。”
“皇权之下容不得半点非分之想,可懂?”
韩秋深吸一口气,离席整理衣冠,郑重拜倒。
“太子殿下金口玉,微臣茅塞顿开。”
“行了行了,韩秋,孤不仅是在提醒老六,更是在提醒你。”
“你以为父皇对你恩宠有加,是因为你聪明能干?”
“错,是因为你娶了楚宁,你成了皇家的女婿,你的一切功绩最终都算在天家的身上。
若无这层驸马的身份,若你只是一个寻常布衣或外臣,以你的才智,以你弄出的这些火药、辩理之学,父皇是绝不容你活到今天的。
能工巧技用得好是扶龙之术,用不好便是动摇社稷的屠龙之法。”
“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你可以让百姓吃饱饭,可以给百姓治病,但你绝不能把百姓抬得比君王还要高,更不能用法理民意去削弱皇权。
阶级就是阶级,掌权者可以施以仁政,施加仁慈,但绝不容许他人来分权。”
“你如今已身在局中,休要将自己当做那个可以快意恩仇的江湖客了。”
此番话字字珠玑,直击心扉,算得上是一番掏心掏肺的劝诫。
因为李昭觉得韩秋若是不明白这些,还觉得是靠聪明才智讨得圣上器重,在未来的某天定会埋下隐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作为父皇的嫡长子,太清楚父皇是什么样的想法了。
他很仁慈吗?
或许吧,但同样,他也是个贪权的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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