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定了。
她没有等人,转身便朝姬长龄的房门走去。
姬长龄的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还有隐约的水声。
许岁宁在门前站了一息,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屏风半掩,屏风后头摆着一只浴桶,水汽氤氲,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苦香。
姬长龄背对着门,坐在浴桶中,水面没过腰际,乌发披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许岁宁一眼便看见了他后背那道伤口。
从左肩斜贯而下,皮肉翻卷,血珠不断渗出,顺着脊背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许岁宁从未见过这样的伤。
此刻猝然一见,不由呼吸一滞,几乎失声。
姬长龄似有所觉,却没有回头。
他以为是下人,声音冷冽:“放下,出去。”
许岁宁没有动。
她站在屏风旁,手里紧紧攥着药瓶,半晌,才张了张口:“先生。”
姬长龄身形微怔。
他侧过身来,动作极快地扯过一旁的中衣披上,挡住身后的伤痕。
水声哗然,牵动伤口,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烛光下,他面色比方才在廊下时白了几分,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仍是沉静无波的。
“何事?”他声音放柔了些,像怕吓着她。
许岁宁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披着的中衣上。
衣料很快被水浸透,隐隐洇出血迹。
她喉咙发紧:“先生受伤了。”
姬长龄神色平淡:“无妨。”
许岁宁声音有些发颤,“分明这般严重……先生为何不告诉我?”
姬长龄沉默了一息,将中衣拢紧了些。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不妨事,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深。”
“药放下,让下人来处理便是。”
“下人在哪里?”许岁宁反问。
姬长龄没有答。
许岁宁知道,平安一时半刻回不来。
这驿馆里剩下的都是随行仆役,粗手笨脚,哪里处理得了这样的伤?
她看着姬长龄苍白的面色,心里那点犹豫被一点点压下去。
“先生,我替您上药。”她说。
姬长龄抬眼看她,目光微沉。
他自然是想她近身的。
这些日子一路南行,他每日与她同案用饭、隔帘说话,已是克制至极。
可此刻夜深人静,他在浴中,她一个和离妇人站在面前,若再让她上药,便是将她的名声置于不顾。
“不必。”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伤口自有下人处理,你一个女子,不该做这些。回去歇着。”
他不想许岁宁因此觉得欠了他什么。
许岁宁没有像往常那般,听他的话转身便走。
反而又近了一步,声音带了几分哀求,“先生就让我替您上药吧,止了血我便走。”
“您是为了护我才受伤的。若因避嫌耽误了伤势,我往后如何心安?”
姬长龄看着她,眸色微动。
许岁宁又道:“何况平安不知何时回来,医正也不知何时到。您这伤口若再不处理,只怕要发热。先生南巡在身,若病倒了,才是误了大事。”
她句句在理,姬长龄却仍没有应声。
他垂下眼,看着桶中渐浓的血色,沉默了片刻。
许岁宁见他不动,心里更急了,低头盯着他搁在桶沿的手指:“先生,我……我跟你保证,我决不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