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县城的第三天下午,厉墨北的会结束得比前两天都早。
他带着阮星楚去照了相。
照相馆在解放路中段,门头上写着“人民照相馆”五个大字,红漆描的,有些剥落了,但字还看得清。
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照片,有穿军装的,有穿婚纱的,还有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都是黑白的。
店里不大,正面挂着一块深色的幕布,幕布前面是几幅背景画,卷着挂在天花板的滑轨上——一幅是颐和园的万寿山,一幅是西湖的断桥,还有一幅是长城的烽火台。
地上摆着几盆塑料花,颜色艳得扎眼。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拿着块绒布,正低头擦拭一台老式座机。
那相机立在三脚架上,机身是木头的,黄铜的零件擦得锃亮,镜头朝前,后面蒙着一块黑布。
“同志,照相?”师傅抬起头,从眼镜框上方看了他们一眼。
“照。”厉墨北走到柜台前,“合影,黑白的,大六寸。”
“要不要换背景?”师傅走到幕布前,拉起那幅长城的背景画,哗啦一声,画布顺着滑轨展开,“这个好,万里长城,寓意好。”
厉墨北看了看阮星楚,她正盯着那幅长城看,眼里带着新奇。
“媳妇,这个可以吗?”
“嗯,我喜欢这个。”阮星楚眼睛亮亮的。
师傅把背景画拉好,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构图,又上前调整了一下幕布的褶皱,再退回去,弯腰钻进相机后面的黑布里。
“两位同志往中间站一站,对,再近一点。”
阮星楚站在厉墨北右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两人的手紧紧握住了。
“男同志看这边,对,自然一点。女同志也看这边,好,就这样,别动。”
师傅从黑布里探出头,手里捏着一个橡胶球,连着一条细细的管子。
“好,笑一笑——”
咔嚓一声。
快门落下。
那一瞬间,阮星楚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她和厉墨北的第一张合影。
也是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照相。
等照片洗出来,她要放进相框里,摆在堂屋的桌上。
以后有了孩子,让孩子看看,他们的爹娘年轻时候的样子。
师傅从相机后面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记下他们的名字和要照的尺寸,撕下一张小票递过来:“一块五。七天后取片。”
阮星楚一听还要等七天,有点郁闷,可这年头照相就是这样的,照了之后要等好几天才能冲洗出来,有时候甚至要等半个月。
村里有人去镇上照相,哪次不是等得心急火燎的。
阮星楚又看了一眼那张小票,人民照相馆,1983年5月,大六寸黑白合影,一张。
她小心将小票收了起来。
出了照相馆,阮星楚问道:“墨北,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看电影。”
她看看天,“啊?距离天黑还早呢。”
厉墨北拉起阮星楚的手,“县城有电影院,不用等天黑。”
电影院在解放路尽头,一栋灰砖楼,门头上“人民电影院”五个大字是水泥浇的,涂了红漆,岁月久了,漆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门口立着一块大黑板,用粉笔写着当天的放映场次和时间。
售票窗口开在门厅侧面,一个小铁窗,窗口上方贴着一张纸,写着“今日放映”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