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老太太指了指沙发,冲里屋喊了一声,"小周,倒茶。"
出来一个小姑娘,二十岁上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端上来一壶茶、三个杯子,又从厨房端出一盘剥好的橘子,搁下就退回去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侯亮平——那一眼,把侯亮平看得脸上发臊。
"小侯,吃橘子。"老太太把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侯亮平捏起一个来,剥也不敢剥,放也不敢放,就这么捏在手里。
老太太端起茶杯,吹了吹,"孩子的事,璐璐都跟我这个奶奶说了。今天请你们爷俩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家里的想法。"
侯建业欠了欠身,"我们今天来,就是来赔不是的。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梁老师——"
"哎,这话就远了。"老太太摆摆手,脸上的笑纹一点没动,"年轻人处对象,哪有隔夜仇。我们家璐璐心气高,三十了谈了这么一个,我稀罕都来不及呢。"
谈了这么一个。
侯亮平捏着橘子的手,慢慢收紧了。他听着这话,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返——谁知道梁璐跟多少人谈过了!
他刚要开口,老太太的话已经跟过来了,不快不慢,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小侯今年多大了?"
"十八。"
"年轻好啊。"老太太点点头,"家里几口人?"
"就我们爷俩。"
"母亲呢?"
侯亮平顿住了。侯建业替他答了:"孩子他妈,走得早。这孩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哦——"老太太拖了个长音,脸上的笑纹深了些,叹了口气,"那你们爷俩,不容易。"
这句"不容易",说得真切的很。侯亮平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她是真同情,可她的同情,就跟她茶几上那盘橘子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甜也是真甜——但不好吃。
"学习怎么样?"
"挺好,"侯建业说,"中考高考,都是前几名。"
"那有出息。"老太太又转向侯亮平,"小侯,以后想做什么呀?"
"想考政法口。"
"政法口好哇。"老太太笑了,"政法口干净,有前途。你们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声音是软的,可侯亮平听在耳朵里,后脊梁一凉一凉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她问这些,不是关心他。她是在掂量。掂量这个家有几口人,掂量他娘没了,掂量他爹一年挣多少钱,掂量他政法口的前途,值不值她孙女儿肚子里那个孩子。
一笔一笔,全在这个客厅里算清了。
侯亮平把手里的橘子放下,"我有些不明白——"
"小侯。"
老太太抬起手,虚虚地摆了摆。
“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侯亮平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坐在那儿,嘴里那半截话出不来了。
他考上的是全省最好的大学,从小到大,他能跟老师辩,跟校长辩,跟谁都能辩上两句——可在这个客厅里,在这个看着慈祥的老太太面前,他连话,都没资格说完。
老太太慢悠悠地续上了,"璐璐这孩子,从小没受过委屈。"
侯建业低着头,没吭声。
"孩子嘛,"老太太把茶杯搁下了,杯子底磕在茶几玻璃板上,"总得有个名分,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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