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教工楼门口蹲到后半夜,才回的宿舍。
陈海已经睡了,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第二天一早,陈海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两回,他都搪塞过去了。这种事,说不得。说给谁听?说给陈海,还是说给他爹?
侯亮平在宿舍里躺了一天,课没去上,饭是陈海带的。到了傍晚,他实在躺不下去了,去电话亭给蔡成功打了个电话。
蔡成功那会儿正在外面跑生意。听完电话,那头就问了一句:"你声音怎么这样?出什么事了?"
侯亮平说,见面说吧。
……
见面的地方,是汉大后街一家新开的馆子,叫"四海春"。门脸不大,挂了两只红灯笼,里头隔出几个小包间。
这些年汉东做买卖的人多起来了,馆子也跟着一家接一家地开。搁五年前,京州城里能下馆子的,多半是公家人。现在倒好,做生意的、跑运输的、倒腾服装的,腰里别着钱,说话比谁都响。
蔡成功家就是这两年起来的。他爹原先在供销社管仓库,八几年那会儿下海,倒过一批紧俏的化肥,攒下了本钱,后来开公司、包工程,生意做得不小。
蔡成功从小跟侯亮平一块长大,住一个院子,一块上树掏鸟、一块挨揍,后来侯亮平考了大学,蔡成功没考上学,跟着他爹跑生意。两个人走的路不一样,感情却还在。
蔡成功来得早,占了个靠里的位置,点了四个菜,一盘炒肉片、一盘熘肝尖、一条红烧鱼,外加一个白菜豆腐汤,还上了一瓶二锅头。
侯亮平进来的时候,蔡成功抬眼一看,愣了一下——才十来天没见,这兄弟瘦了一圈,眼窝塌进去,胡子也没刮。
"猴子,你这是……"
"先别问。"侯亮平坐下,抄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脖子就干了。
那酒又冲又辣,呛得他直咳嗽。蔡成功赶紧把筷子往他手里塞:"先吃口菜压一压。"
侯亮平不吃。他放下杯子,盯着桌面,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梁璐怀孕了。"
"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憔悴成长这样?"
侯亮平叹口了气:“一难尽啊。”
蔡成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
蔡成功把筷子放下,探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又把门拉严实了,这才压着嗓子问:
"孩子……不是你的?"
侯亮平没说话。
这一没说话,落在蔡成功眼里,就是承认了。
蔡成功倒抽一口凉气。他上回帮侯亮平查梁璐的底细,查出来的东西还压在抽屉里——流产好几回、给人当过小三、逼过人家的原配。
他当时就跟侯亮平说过,这女人不简单,让他躲远点。那时候侯亮平还嘴硬,说人家是正经老师。
现在想出事了。
"猴子,"蔡成功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要我娶她。"侯亮平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不娶,她就让全校都知道。"
蔡成功在心里盘了盘。梁璐什么来头,他比侯亮平清楚。他爹做那么多年生意,逢年过节也往一些人家送礼、递烟,可梁家的门,他爹压根就摸不着。
蔡成功做生意的,最讲一个"掂量"。掂量完了,他心里就凉了半截——这事,侯亮平一个学生娃娃,跟梁家掰手腕,十个也不够。
"硬来肯定不行。"蔡成功说。
"那你说怎么办?"
"你先别急。"蔡成功把鱼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听我慢慢说。"
侯亮平不动筷子,死死盯着他,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人了。
……
蔡成功喝了口酒,把手在桌上摊开,一样一样地给侯亮平摆。
"头一条,你不能认。"
"她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孩子她说是你的,得有人信才行。你一个大一新生,她一个三十岁的老师,上过床没上过床,谁看见了?"
"她要是闹起来——"
"闹起来,你就咬死。"蔡成功打断他,"你听着,这种事,谁先慌谁输。她一个没结婚的女的,怀了孕,传出去丢谁的人?头一个丢她爹的人。她是梁家的闺女,她比你不经闹。"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蔡成功说的这些,他没想过。这两天他脑子里就一件事——完了。可蔡成功坐下来一掰扯,好像又不是那么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