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祁同伟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灰白,暖气片“咔啦咔啦”地响,楼下传来清洁工扫雪的沙沙声。
吕州的冬天,比京州还要湿冷几分。
八点整,祁同伟整了整衣领,步行前往市政府。
他的打算是,先去市政府办公室递个话,按规矩候着——市长日理万机,今天能不能见上,全看缘分。
可他前脚刚踏进市政府大楼,后脚就被办公室的一位干事截住了。
“是祁区长吧?张市长请您现在上去。”
祁同伟脚步微微一顿。
他昨夜才到吕州,住的是市委一招,行程没有对任何人提过半个字。
可张胜新知道。
甚至,连他今早会来市政府,都算准了。
“有劳。”
祁同伟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在吕州,他的一举一动,怕是早就摊在桌面上了。
……
三楼,最东头。
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还没等他敲门,里面就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
“是同伟同志吧?进来。”
连称呼,都提前备好了。
祁同伟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陈设却算不上奢华。靠墙一排书柜,外文书占了半壁;办公桌上摞着几份材料,最上头的一份,赫然是英文打字的。
张胜新就坐在办公桌后面。
年近五旬,清瘦,鬓角已经见了霜色,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没穿大衣,就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灰色中山装,领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张市长,您好。”
祁同伟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地伸出双手,“中吴区祁同伟,前来报到。”
“嗯。”
张胜新握了握,力道不重,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那是一种很直接的打量——不加掩饰,也谈不上客气。
“比照片上,精神。”
张胜新松开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
照片?
祁同伟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看来,他这份档案,早就摆上过市长的办公桌。
……
秘书进来续了水,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张胜新没有先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一块软布细细地擦着,擦得极认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响。
祁同伟也不急。
他端起搪瓷缸轻轻抿了一口,姿态放松——他知道,这也是考校的一部分。
沉得住气,是第一关。
“你在京州搞的那个规划。”
“你在京州搞的那个规划。”
半晌,张胜新终于开口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
“新港工业区,三星代工那一单——我看过。”
“规划做得漂亮。可惜,肉让京州吃了,我们吕州,连口汤都没喝着。”
他说“我们吕州”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祁同伟心中透亮。
这话里有刺——是对着京州去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张市长,规划是死的。”
祁同伟放下搪瓷缸,缓缓说道:
“京州能吃下那一单,靠的不是规划写得好,是当年新港的底子打得好——航道、电力、保税仓,一样一样,都是提前三五年埋下去的桩。”
“吕州想吃饭,现在埋桩,也不晚。”
张胜新擦眼镜的手,停住了。
“接着说。”
“再往深里说一层——”祁同伟顿了顿,“埋桩的钱从哪儿来、地怎么整、人往哪儿摆,这三道坎迈不过去,规划就是墙上的一幅画。中吴区眼下缺的不是画,是把画变成地的手。”
“哦?”
张胜新重新戴上眼镜,身子微微前倾,忽然话锋一转:
“那我再问你,园区经济,千头万绪——你说,最要紧的是什么?”
“地?厂?还是优惠政策?”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不是装的——他确实在权衡,这话该说几分。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张胜新的目光,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