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忽然安静了。
方才外面还不断有人走动,偶尔能听见管事催人搬东西的声音,可这一刻,王珪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只落在手里那两块白玉上。
玉算不上顶好,甚至以王家的家底来看,都称不上多贵重。
可两块玉合在一处,那枚同心结却严丝合缝。
王珪低头看着盒子里的玉佩,很久都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他确实习惯了照顾这个弟弟。
王令小时候和人打架,他去善后。
王令不愿读书,他想办法替他找路。
自己病得最重时,躺在床上喘不过气,第二日醒来还会问一句,昨日有没有人欺负王令。
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兄长……只要还活着,就得替弟弟多想一点。
王令小时候长得快,五六岁便比别人家的孩子壮上一圈,可在王珪眼里,再壮也只是弟弟。
那个会因为被人笑话不像王家人,偷偷蹲在墙角生闷气的小孩。
那个挨了父亲的骂,半夜抱着枕头偷偷钻进他屋里,嘴硬说自己只是睡不着的小孩。
后来他病了,身体越来越差,能替弟弟做的事情越来越少。
所以他才越来越急,恨不得趁自己还有力气,把王令后面十年、二十年的路都替他铺好。
可直到今天,王珪才忽然发现。
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弟弟,真的已经长大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从前只会闯祸的傻大个,竟然也开始替他考虑了。
会替他想办法治病,替他出头,甚至连他成亲骑的马会不会太颠,都记在心里。
甚至在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王令已经能站到前面,替这个家挡下一些事情了。
王珪眼底慢慢多了一丝笑,可笑意刚出来,又很快被一层说不出的酸涩压住。
他伸手合上锦盒,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抬手在王令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和小时候一样,只是如今弟弟这条胳膊已经粗得他一只手都握不住了。
“说得像以后不要大哥了一样。”
王令赶紧道:“那不可能!”
王珪看着他,眼底那点酸涩终于散了些。
王珪点头,“你若真惹了事,我还是得替你收拾。”
王令:“……”
刚才还挺感动,一下又没了。
不过话音刚落,王珪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正好,等会到了陆家,有几件事你记住。”
王令脸上的表情渐渐不对。
“什么?”
王珪将纸打开。
“陆家今日拦门,陆家大公子最有可能出题,二房的陆承礼与你有旧怨,可能故意激你,到时候你站我右后方。”
“若只是文题,不必动。若有人挤马,你先牵住缰绳。”
“娘今日很可能会哭,你别跟着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王珪抬眼,“无论发生什么,不许拆门!”
王珪抬眼,“无论发生什么,不许拆门!”
王令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半天没说话。
“大哥,你成个亲……怎么跟咱俩当初套刘御史麻袋似的?”
王珪沉默两息,随后将纸拍到他胸口。
“少废话!”
王令低头又看了一眼。
好家伙,连“若陆家二房先起哄,不必理会”、“若娘在陆府门口落泪,先扶她上车”都写上了。
这哪里是迎亲,这分明是作战计划!
王令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还觉得大哥终于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多少还是高兴早了。
……
辰时未到,王府正门终于缓缓打开。
早已经候在外面的锣鼓声瞬间响了起来。
不少路人也纷纷驻足。
下一刻,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门内缓缓走出。
而马上那道身影出现的一瞬间,街边原本还在说笑的人群,竟然明显安静了一下。
王珪今日一身大红吉服,身形依旧清瘦,可腰背笔直,眉眼清俊。
红衣如火,白马如雪。
过去几年缠绵病榻留下的阴郁与病色,像是一下全被这满身喜气冲散了。
他一只手轻轻握着缰绳,神色平静,晨光落在肩头,竟真有几分当年那个少年会元,鲜衣怒马入京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