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到春城大学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办公室里泡好了茶。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几片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辽北那边有正式消息了，”吴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把康师傅那封信和老丁画的草图放在茶几上，“矿区勘测全部完成，康师傅带着老丁他们把整个矿口重新走了一遍，哪段巷道能打通、哪段需要支护，全标在图上。老丁说他们临走的时候，康师傅蹲在矿口的水泥墩子上画完最后一笔，问——‘你们来了，我们就不走了，对吧？’”

老周拿起那张手绘草图仔细看了看，铅笔线条粗粝但每一笔都标注了位置和深度，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康”字。他把草图放下，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这个姓康的老工人，跟老段头差不多年纪吧？”

“差不多。以前也是矿上的风钻工，退了休没走，在矿口附近种菜。他听说老段头留了菠菜籽，特意从自家地里收了一包冻菠种子托老丁带回来——辽北那边的品种，比普通菠菜耐寒，能在雪底下过冬。”吴建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还让老丁带了一句话——‘辽北的土比春城硬，能在雪底下过冬的种子，到了春城肯定长得开。’”

老周重新戴上眼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封信和这张图，你有什么打算？”

“许志远上周把跨省技术标准的初稿整理出来了，矿区岩层分析、施工通道设计、食堂定价机制都在里面。文县那边殷姐的采购手册也写完了，老许下周回来带给我。”吴建军放下茶杯，“但还缺一样东西——这些经验怎么从具体的人、具体的菜地、具体的食堂，变成别人可以照着做的方案。许志远能写技术标准，王浩能写食堂怎么运营，但没有人能把春城矿区、文县纺织厂、辽北老煤矿——这几个地方碰到过的同一种问题提炼成通用的规则。”

老周听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保存得很平整。他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文件纸放在茶几上：“这是韩树林退休前写的最后一份建议报告——关于老工业区改造的安置方案。当时上面觉得他的方案太细，不够宏观，最终未予采纳。”

吴建军拿起那几页纸。纸很薄，折痕处都快磨穿了，但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很多段落旁边用红笔密密麻麻改了好几遍，每一处修改都在页边注明了出处——某年某月某厂某车间某工人反映的具体情况。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段被红笔圈起来的话：“安置不只是分房子，是让人能继续住在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方案的不应是宏观数据，而应是一个工人家里窗台上种了什么花。”

“这个人等了二十多年，”老周看着茶几上那沓泛黄的纸，“当年他的方案被否掉，他说是自己能力不够，主动请调去县里。这些年他在旧书摊上把春城每一块地的档案都背下来，把矿区每一口井的编号都记在笔记本上，把女工们每年给神龛换塑料花的事记了五年。现在春城矿区、文县纺织厂、辽北老煤矿——三个地方的经验都回来了，缺的是一个人，能把这些事提炼成别人可以照着做的方案。”

老周顿了顿，端起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有一个人，这世上大概也只有这个人，能从老段头的萝卜、殷姐的豆腐、康师傅的冻菠种子里，提炼出别人可以照着做的方案。”

吴建军抬起头看着老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让他来负责整理推广手册？”

“不是让他来——是请他回来。”老周纠正道，“他当年写的安置方案没有被采纳，不是因为方案不好，是因为方案里缺了一个能证明它可行的人。现在你把这个证明送过来了——矿区菜地里的菠菜、文县神龛前的野菊、辽北矿口上的水泥墩子，都是他的方案能落地的证据。这份手册，只有他有资格写。”

吴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文件，说如果韩老师愿意的话，就到静桐投资来，专门负责把矿区、文县、辽北三地的经验整理成推广手册。手册署名按实际贡献，所有参与了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王浩写食堂部分、殷姐写采购部分、老丁写岩层支护部分，韩老师做总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