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夜没有回答,可他的目光在那些厂房之间缓缓移动。
从酿酒坊到器皿坊。
从一间挂着"铁器坊"招牌的大厂房到远处那座冒着浓烟的"砖瓦窑"。
最终停在了一座门口排着长队的建筑上——
那座厂房门口贴着红纸黑字的告示,排队的都是些穿短打的汉子,大约是在应募做工。
辛从忠凑近了看了一会儿,回来时面色变了又变,低声对邓宗弼说:
"那告示上写的工钱,比朝廷征发徭役给的补贴高了五倍不止。"
邓宗弼的九环大刀扛在肩上,他望着那些排队应募的工人脸上那种安然的、期盼的神情。
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怪不得他的兵愿意替他卖命。"
张书夜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沿途那些空城的"弃城而逃"。
忽然明白了——
那些守军不是怕他张书夜的十万大军才跑的,他们是按照命令撤走的。
百姓也跟着撤了,可撤走之后呢?
他们被安置在什么地方?
那些空城里的粮食物资都被搬空了,可搬去了哪里?
他此刻看着眼前这片繁忙的工业园区,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那些粮食、那些物资、那些撤走的百姓,全都安然地生活在环洲更核心的地带。
生活在这片井然有序的、生机勃勃的土地上。
他张书夜带着十万大军一路推进,推进的是一座又一座的空城。
而武植真正的根基,从来都在这些空城后面的、他根本未曾触及的地方。
"进城吧。"
张书夜的声音有些哑,他拨转马头,策马朝着通远城那座巍峨的城门缓缓行去。
通远城内比城外更让人眼花缭乱。
主街上的人群摩肩接踵,各色店铺的招牌从街头挂到了街尾。
绸缎庄里扯出来的布匹在门前搭成一片彩色的棚顶。
粮铺门口的米袋堆得比人还高。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锻打声连绵不绝。
街角有个说书人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拍着醒木讲什么段子,周围围了一圈听客,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几个穿着新袄的妇人挎着竹篮在菜摊前挑拣,摊主扯着嗓子吆喝:
"新鲜的冬萝卜!刚出土的!一文钱两个!"
张伯奋在马上环顾四周,铜锤搁在鞍前,他的目光追着一辆从身边过去的马车——
那辆车的车厢上漆着"武"字标记,车夫是个年轻的后生,赶车的动作利索又从容。
街上的百姓见了这队穿甲胄的将领也不慌张,只是往路边让了让。
有的还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陌生面孔上的风尘与疲惫。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仰头望着骑在马上的张仲熊,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叔叔,你也是来投奔武大王的吗?"
张仲熊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乌溜溜的眼睛和冻得红扑扑的脸颊。
喉头动了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边一个老婆婆赶紧把小女孩拉回身边,朝张仲熊赔笑道:
"军爷莫怪,小孩子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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