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夜只看向武植。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那不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得意,也不是胜者对败者的轻慢。
那是一种很平的、几乎可以被称为"诚意"的东西。
一个刚刚把十万大军困在死地的人,怎么会对被困的一方生出诚意来?
可张书夜偏偏就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
武植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微微弯了弯嘴角:
"张大人,我武植从不做赶尽杀绝的事。“
“今日你能带着这十万弟兄平安地走出铁门峡,只是换一面旗帜而已,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家人、他们的一切,我武植都保。"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分,传遍了谷口的每一个角落:
"我武植在此立誓——若你张书夜投我,你的十万大军,我不杀一人、不辱一人、不饿一人。“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谷口内外安静了一瞬。
秋风从峡谷中呼啸着穿出来,将武植那句话吹得远远地散开来,落在每一个官军士卒的耳朵里。
前排那些面色灰败的士卒们互相看了看,攥着兵器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张书夜闭了闭眼。
他这一辈子打了三十多年的仗,见过突围成功的、也见过突围失败全军覆没的。
眼下十万大军被堵在铁门峡这条死胡同里,两侧崖壁上至少数万伏兵,前后两口都被重甲步兵封死。
强行突围只会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在西北边军待过十几年,知道陌刀军在人马俱碎方面的威力,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冲破的阵线。
他想起了远在汴梁的家眷,想起了麾下这十万士卒背后那十万户人家。
若是突围,每冲出去一个活人,至少要搭上三个死人的代价。
"爹……"
张仲熊低声叫了一声,眼眶微微泛红。
张书夜偏头看了自己的次子一眼,又看了看长子那副铁青的面孔。
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几动,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极重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长叹。
武植看着他,适时地又补了一句:
"张大人,你若信不过我,我可以再给你一个选择。"
张书夜抬眼:"什么选择?"
武植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张书夜看向他身后那十员面红耳赤的将领——
张伯奋、张仲熊、辛从忠、邓宗弼、金成英、康捷、张应雷、陶震霆、王进、刘广。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谷口外的空地:
"你的儿子和你的八员猛将,可以与我手下的将领们再比一场。“
“十场定输赢——”
“若你们赢了,我武植敞开铁门峡,放你们十万大军原路退回,绝不追击。”
“若你们输了,你张书夜便心服口服,带十万大军归降于我。"
张伯奋猛地抬头,眼里的火"腾"地又烧了起来:
"当真?!"
"当真。"
武植的语气平淡,可那两个字掷地有声。
张仲熊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看了看武植身后那八员将领——武松、鲁智深、李逵、杜威、乔郓哥、糜胜、酆泰、袁朗——
又看了看崖壁上那些伏兵和谷口两边的陌刀阵,心头翻涌着无数的念头,最终他把目光投向了父亲。
张书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风把他的鬓发吹得散乱了几缕,久到他胯下的战马都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