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胜有一次"不慎"被陶震霆的枣瓜锤砸中了肩甲,佯装重伤被亲兵架回了营中。
他回营之后掀开甲片一看,肩头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可他在营帐里哼唧了半天,让张书夜的细作把"糜胜重伤不起"的消息传了回去。
酆泰有一次与金成英交手时"恰好"旧伤复发,左臂挥舞不便,被金成英连刺三枪逼退了好几步,最后落荒而逃。
他回营时金成英在身后喊了一声"酆将军承让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轻慢。
酆泰面色"难看"地策马疾驰回了阵中,可转过脸去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半个月下来,张书夜这边的将领们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那根弦渐渐松了。
最初那种"武植不好对付"的警觉被一场又一场的"胜多负少"消磨得差不多了。
张伯奋的态度从"谨慎应战"变成了"下次老子一定把那个使双刀的劈了";
陶震霆从"对面那斧头有点意思"变成了"糜胜那厮也就那样,挨了我一锤就起不来了";
金成英在帐中对同僚们分析局势时语气也从"对方深不可测"悄然变成了"酆泰的伤是硬伤,再打两场他就撑不住了"。
只有张书夜越来越沉默。
他在中军帐的舆图前站了一个又一个时辰。
看着代表双方军营的标记越挨越近,看着那条从对峙之地一路延伸到铁门峡的官道在图上画出一条笔直的通途。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对面那些将领虽然各有胜负,可每一个人输的方式都太"恰当"了。
恰好像是一个磨盘在慢慢往某个方向转动时发出的那种均匀的、合辙的声响。
可他的将领们都说——
"将军,咱们胜多负少,对面气势已经压下去了。再打几天,武植必退。"
张书夜望着舆图上铁门峡那个细窄的山谷标记,指尖在那处缓缓停住。
他派出了三拨斥候去探查峡谷情况,每一拨回来都说"山谷中并无伏兵踪迹"。
他让人仔细检查了沿途那些县城——
每一座都是实打实的空城,城中的粮食被搬了个干净、百姓也迁走了,唯独没有埋伏的痕迹。
张书夜来回踱步了很久。
窗外传来夜巡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远处武植的营寨中隐隐约约有火光和笑声飘过来——那种笑声让他心头微微发紧。
败军之将夜里不该有这种笑声,就算强撑着也不该笑得这么自然。
可他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将那片关于铁门峡的疑色从脑子里暂时压了下去。
无凭无据,仅凭一种直觉便要做出重大决策变更,这在战场上是不明智的。
他是老将,他更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他看见了对面将领们一个个受伤退场。
他看见了武植的营寨在半个月的对峙中日渐收缩。
他看见了兵卒们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
这些东西,比直觉可靠。
张书夜吹熄了案上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帐外的月光透过缝隙投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落在他攥着舆图边缘的手指上。
那根手指微微用力,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明天,再攻一次。
再攻一次,如果对面真的撑不住了——
他张书夜会毫不犹豫地挥师追上去,一路追到环洲城下,把武植的根基连根拔起。
而铁门峡……
他在黑暗中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三个字从脑海中拂去。
翌日天明,两军阵前雾气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