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走到台阶前面他停住了,抬头看了看那两级台阶。
他上了台阶。
陈九斤把笔递给他。
“您自己写。”
龚长根接过那支笔。
他把笔捏在手里。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捏了两次,笔从指头缝里滑下来一次,掉在名册上。
他弯腰去捡。
捡起来以后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九斤伸出手。
他没有拿那支笔。
他握住了龚长根的手腕。
他把那只手扶到名册上那一行的旁边。
“慢慢写。”
龚长根低着头。
他写了第一个字。
那个字歪得厉害,笔画出了格。
他写第二个字的时候,手稳了一点。
第三个字写完,他把笔放下了。
名册上那一行的旁边,多了三个字。
龚长根。
划掉的那个名字还在。旁边是新写的那一个。
一行上现在有两个同样的名字,一个划了线,一个没有。
“坐吧。”陈九斤说。
“坐哪儿。”
“东边那四个空格子,随便挑一个。”
龚长根从台阶上下来了。
他没有去挑。
他站在台阶底下,看着组长台上那本摊开的名册。
第二个上来的是田有粮,脸上有疤那个。
他写得快,三个字一气写完。
写完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谢了。”
第三个是单文彬。
他上了台阶,把脸凑到名册跟前,凑得很近。
他找了大概十秒才找到自己那一行。
他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直起身,把眼睛眯了一下。
“看得见么。”陈九斤问。
“看得见一点。”单文彬说。
“那栋楼里头灯很亮。”
他说完这一句就下去了。
下午一点。
那本名册摊在组长台上,没有收。
那本名册摊在组长台上,没有收。
第一个上来看的是杜大奎。
他上了台阶,站在桌子边上,低头看那三行。
看完他下去了。
第二个是娄小飞。
第三个、第四个。
三十八个人,一个一个上来。
他们上来不说话,看完就下去。
有的人看两秒,有的人看很久。
有一个人看完伸手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下,按在那三行旁边的空白处。
按完他把手收回去了。
四十来个人看完,用了一个多钟头。
两点二十,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没有看名册。
她把自己那个本子摊在组长台的桌角上,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拿出笔。
她开始抄。
她抄的是名册上这一页。
工位号、姓名、进楼日期、划掉的行、新写的三行。
一个字一个字。
她抄了二十几分钟。
抄完她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本日抄。
后面是日期。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下了台阶。
三号楼玻璃门外面有人。
一个人。
他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外那块地上,往里看。
三十八个格子,四十一个人。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走到门口。
那个人是账房那边的——上午跟着戴套袖那个来的五个人里的一个。
“陈组长。”
“您说。”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夹子。
“万有金调走了。”他说。
“调哪儿。”
“总仓。”
“干什么。”
“看仓库。”
陈九斤站在门口。
上个月他去食堂后厨还饭盒,看见一个人站在水池边上,用一只手洗五六十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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