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里他没有动过。他就站在那儿,头从下往上,从左往右。
那面墙上贴的是这个月的表。最底下那一排是这个月每一天的,往上是上个月的,再往上是上上个月。
每一张表有六栏。
第一栏:日期。
第二栏:工位号。
第三栏:姓名——不是编号,是名字。这一栏跟一号楼不一样,一号楼的表上只有编号。
第四栏:成交笔数。
第五栏:成交金额。
第六栏:入账。
再往东边那面墙上,贴的是另一种表,多两栏。
第七栏:客户来源。
第八栏:回款周期。
陈九斤把这八栏在心里过了三遍。
十分钟到了,他转过身。
“柴顺。”
柴顺还靠在隔断上,正在跟旁边一个人说话。他回过头。
“怎么。”
“这四面墙上的表,”陈九斤说,“少一栏。”
大厅里近处几个格子的声音停了。
有个人从格子里探出头来。
“少什么。”柴顺说。
“通话量。”
柴顺笑了。
“通话量?”
“这上面有你们每个人一天成几笔,成了多少钱,钱从哪儿来,多久回来。”陈九斤说。
“没有一栏写着你们一天打了多少个电话。”
“没有一栏写着你们一天打了多少个电话。”
“打多少个电话跟你有关系?”柴顺说,“成了才算数。你打一千个不成,跟没打一样。”
“对。”陈九斤说,“成了才算数。”
“那不就完了。”
“可是没有这一栏,”陈九斤说,“这张表就只能看,不能算。”
柴顺笑到一半,那个笑停在脸上。
“什么叫不能算。”
陈九斤往那面墙抬了一下下巴。
“这上面写着,上个月你成了十九笔,六十二万。”
柴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
“……六十二万三。”
“六十二万三。”陈九斤说,“三排第二个格子,柴顺,十九笔。”
“旁边那一格,付红英,十一笔,五十八万。”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
“你一个月十九笔,她十一笔。”陈九斤说,“你比她多八笔,钱只多四万。”
“这张表上,只能看出这一样。”
“看不出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也看不出她打了多少个。”
“要是你打了两千个成十九笔,她打了六百个成十一笔——”
“那这张表上写的东西,就是反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点。
有几个格子里的人把送话器放下了。
“表上写你多。”陈九斤说,“实际上她好。”
“可这张表看不出来。”
“因为它没有分母。”
柴顺站直了。
“分母是什么意思。”
“一笔一笔往上加的是分子。”陈九斤说,“打出去多少个电话是分母。”
“只有分子的表,是用来交东西的。”
“分子除分母的表,才是用来管人的。”
他把手放下。
“这四面墙上贴了三年的表,没有一栏是分母。”
“所以这四面墙,不是给你们自己看的。”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付红英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她从格子里拿出一个本子——那是她自己的记录本,硬皮的,边角磨圆了。
她翻开。
她翻到上个月那几页,低着头,用食指一行一行往下点。
她点了大概一分钟。
点完她抬起头,往东墙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自己那个本子。
她没有说话。
柴顺看着她。
“老付。”
付红英没有理他。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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