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水糊的,也不是虫蛀的。是那种被指甲反复刮过的毛——字还在,但纸的表面起了一层细白的绒,纸质被刮薄了,对着灯能透一点点光。
刮的位置正好压在“严禁”两个字上。
刮的人没有刮掉。
那张纸是三层拼起来的,第五条正好在中缝上面,再刮下去纸就断了,一断整张就得重贴。
重贴要报,报了就得说为什么。
所以刮的人停了手。
“有人刮过。”高凯说。
“四年里有人刮过。”陈九斤说,“刮到一半没敢刮完。”
“一条死掉的条文,”他说,“没有人会去刮它。”
练志刚蹲在那儿没说话。
“志刚。”陈九斤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哥现在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把这一条抄在床头,他能不能撕。”
“能啊。他伸手就撕了。”
“他撕了以后,明天早上他要不要跟这楼里的人解释一句。”
练志刚愣了一下。
“他解释什么。”
“他撕的是规矩表上的第五条。”陈九斤说。
“他撕的不是我贴的纸,他撕的是四十二条里的一条。”
“他要是撕,就得有人问:三哥,是不是这一条不作数了。”
“他怎么答。”
练志刚张着嘴。
“他要是说不作数。”陈九斤说。
“那从明天起,这楼里四百个人,谁也不用讲了。你偷我的褥子,我拿你的烟,昨天说好的今天不认。这四百个人乱起来,第一个管不住的是谁?”
“那从明天起,这楼里四百个人,谁也不用讲了。你偷我的褥子,我拿你的烟,昨天说好的今天不认。这四百个人乱起来,第一个管不住的是谁?”
“是他。”
“他这四年,靠什么管着这四百个人?”
高凯在旁边接了一句:“靠打。”
“打只能管一时。”陈九斤说,“打完人还得干活,干活的时候他不在旁边站着。”
“真正管着这楼的是另一样东西。”
“这楼里的人,多多少少还信一点:在这栋楼里头,人跟人之间那点话,还算数。”
“摊派的钱交了就是交了。谁替谁值了一次班,那个人认。昨天欠的半根烟,今天还。”
“这一点要是没了,这楼当天就散。”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陈九斤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挪开。
“这楼里的人对外头人干的事,没有一件是干净的。”他说。
“可四百个人凑在一块儿过日子,总得留一样东西不许动。”
“四年前定这四十二条的人,挑了这一条。”
“这一条不是给我用的。”
“是给他用的。”
“他用了四年。”
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晃了一下,是有人在楼上走。
练志刚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所以……”
“所以他不能反对这一条。”陈九斤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公开说这一条不算数。”
“那要是有一天,有人当着很多人,证明他自己违了这一条呢。”
陈九斤没有答。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子,撕下一页。
他把那页纸铺在床铺板上,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抄完他又往下写了三个字。
第五条。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昨天那块干了的胶带——是他揭规矩表的时候留下的一小截,还有点粘性。
他把那张纸贴在床头,贴在墙上,正对着他躺下时的眼睛。
贴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有点歪。
他伸手把右下角按平了。
高凯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自己那张床,从自己枕头底下也摸出个本子,撕了一页。
他那只手还攥不上拳,写字得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
他写得很慢,写了大概三分钟。
写完他也贴在自己床头。
练志刚坐在地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陈九斤那边,从他那沓纸里也抽了一页。
他趴在床沿上抄。
抄到“严禁”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这两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他觉得不够,又描了一遍。
那两个字比整行别的字都黑,笔画粗出去一圈,纸都被压出了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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