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的书铺，这些天比以前热闹多了。不是来买书的多了——买书的本来就多，现在更多了——是来看书的多了。有的人站在柜台前面翻几页，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翻来翻去，舍不得买。孙掌柜也不催，由着他们看。他年轻的时候也穷，也站在书铺里白看书，掌柜的没赶他，他记了一辈子。
这天下午，一个老头走进来，戴着方巾，穿着长衫，袖口磨得发白，补丁打得整整齐齐。他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把那本《耶律贤故事集》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价钱，又放下了。孙掌柜看见了，没说话。老头又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来回折腾了三四趟，孙掌柜忍不住了。“您要看就拿着看，不买也没关系。”老头愣了一下。“能看？”孙掌柜道：“能看。看坏了不赔就行。”老头点点头，拿着书走到墙角，蹲下来，慢慢地看。看了半个时辰，看完了《草原上的月亮》，又看了《草原上的风》。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又看了半个时辰，站起来，把书放回柜台上。“掌柜的，这书多少钱？”孙掌柜报了价。老头从怀里掏出钱，数了又数，不够。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不够。他把钱收回去，又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放下。“下次再来。”他转身要走。孙掌柜叫住他。“您拿去吧。钱不够，下次补上。”老头愣了一下。“您不怕我不来？”孙掌柜笑了。“不来就不来。书您看了，比搁在我这儿强。”老头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把书揣进怀里，鞠了一躬，走了。
旁边一个买书的年轻人看见了，问孙掌柜：“您认识他？”孙掌柜摇摇头。“不认识。”年轻人又问：“那您怎么敢让他把书拿走？”孙掌柜道：“他蹲那儿看了半天，看哭了。舍不得买，又舍不得放下。这种人，不会赖账。”
第二天，老头又来了。他把剩下的钱补齐了，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鸡蛋，放在柜台上。“自家鸡下的，给您尝尝。”孙掌柜不要，他非要给。推来推去，孙掌柜收下了。老头高高兴兴地走了。孙掌柜把那几个鸡蛋放在柜台上，看了好一会儿。鸡蛋不大，有几个上面还沾着草屑，热乎乎的，像是刚捡的。
还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短打，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个干活的。他在书铺门口转了好几圈，不敢进来。孙掌柜看见了，冲他招手。“进来看看，不买没关系。”年轻人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眼睛往那摞书上瞟。孙掌柜把那本《耶律贤故事集》递给他。“看看吧。”年轻人接过来，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我不识字。”孙掌柜道：“不识字没关系，买回去让人念给你听。”年轻人摇摇头。“没人念。家里就我一个。”他把书放回柜台上，转身要走。孙掌柜叫住他。“你等一下。”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手抄的《草原上的风》，字写得大，一笔一画很清楚。“这本送你。字大，你照着认。认几个字，就能念了。”年轻人接过来，翻了翻。“真送我？”孙掌柜道：“真送你。”年轻人把书揣进怀里，鞠了一躬，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把自己做的木梳，说是谢礼。孙掌柜收了，放在柜台下面。年轻人站在柜台前面，把那本《草原上的风》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草——原——上——的——风。”念得很慢，磕磕巴巴的，但每个字都念对了。念完了，抬起头，看着孙掌柜。“掌柜的，我认了好几个字了。”孙掌柜笑了。“认得好。继续认。”年轻人把书收好，高高兴兴地走了。
还有个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她在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问孙掌柜：“有没有小孩看的书？”孙掌柜道：“有。这本《草原上的花》，小孩爱看。”妇人接过来，翻了翻。“我不识字。您能念给我听听吗？”孙掌柜接过书，念了几段。孩子听得入了神，不闹了，乖乖地站在那儿听。念完了，妇人问：“多少钱？”孙掌柜报了价。妇人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一本。孩子抱着书，不撒手。妇人牵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孩子回头看了孙掌柜一眼，笑了。
孙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那娘儿俩走远。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拉车的赶路，孩子在前面跑，大人在后面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把那几个鸡蛋收好，把木梳放进抽屉里。
过了几天，孙掌柜去翰林院送书。他把一摞新印的《耶律贤故事集》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耶律贤。“有个老头让带给您的。他看了您的书，哭了。说谢谢您。”耶律贤接过信，没拆。“他叫什么？”孙掌柜道：“没说。就知道他是个教书的，老了，不教了。钱不够，我把书赊给他了。第二天他送来几个鸡蛋，把钱补齐了。”耶律贤把信放进抽屉里。“他看了哪篇？”孙掌柜道：“《草原上的月亮》。他说想起了他娘。”
耶律贤坐在那里，没说话。沈括从算盘上抬起头。“书铺里的事，多吗？”孙掌柜道：“多。每天都有人来。有的买，有的看。有的不识字，买了回去让人念。有的认字少，照着认。还有个年轻人，不识字，我送了他一本字大的，他过了几天来，念给我听。念得磕磕巴巴的，但每个字都念对了。”沈括笑了。“好事。认了字，就能看更多的书。”孙掌柜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了之后，耶律贤把那封信拆开。信写得不长，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写错了涂掉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