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碗里装着红烧肉白菜炖粉条,油汪汪的肉块颤颤巍巍。
旁边是一大盘酱牛肉片,还特意烧了一条两斤重的大鲤鱼。
桌角立着一瓶没开封的汾酒。
这年头,哪怕是厂长家里过除夕,也就这等场面了。
赵峥扯了张凳子坐下。
秦京茹极有眼色地拍开酒瓶封口,倾斜瓶口,把青瓷盅倒了个溜圆。
白洁则拿过筷子,挑了块最肥润的五花肉,稳稳放进赵峥跟前的粗瓷碗里。
外头,刮骨刀似的夜风抽打着窗户,呜呜作响。
屋里炉火正旺,暖得让人手心出汗。
赵峥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带起一股子燥热。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面前两个女人脸上打了个转。
外头那帮暗哨冻得跟三孙子似的四处堵窟窿,他在这屋里大口嚼肉、放开喝酒。
在他的世界里,谁拳头硬、谁下手黑,谁说了就算。
但这院子,到底还是太逼仄了。
赵峥把手里的青瓷酒盅往桌面上轻轻一搁。
“嗒。”
一声轻响,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秦京茹正准备给赵峥盛菜的手瞬间停在半空,勺子碰在碗沿上没发出一点动静。白洁刚端起杂粮饭,整个人也僵住了。
两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赵峥身上。
赵峥就着热腾腾的水汽,点了一根烟,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别家的大白菜:“十天后,我出四九城。”
话音落地,屋里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扎耳朵。
秦京茹筷子尖上夹着的一截粉条啪嗒掉回碗里,油星子溅在手背上,她连擦都没擦,指尖下意识抠紧了掌心,胸口猛地瘪了下去。
白洁的视线晃得厉害,端着碗的胳膊有些发僵。她慢慢把饭碗放回桌面,手缩回膝盖上,两手紧紧扯着棉袄下摆。
赵峥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眼神穿透烟气,罩在两人头顶。
“往南走,下香江。”
轰的一下。
白洁只觉耳根子嗡嗡作响。
窗外的风声、身旁的呼吸声,全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她视线死死黏在赵峥脸上,嘴唇没了血色,连舌根都泛起一股苦味。
香江?
那是资本家和大特务被逼到绝路才往那边扎的黑窟窿。
跨过那道关卡,在这个年月意味着彻底没了户口、没了身份,成了见不得光的逃犯。
赵峥弹了弹烟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一趟出去,抬了脚,下回就不知道是何年月了。”
他把烟头摁灭,目光在两张惨白的脸上刮过:“你们俩,跟不跟我走?”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泡微弱的电流声。
白洁的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神乱晃,落在那盘凉透了的红烧鱼上。
她耳尖因为血气上涌胀得生疼,后背更是出了一层虚汗。
她牙齿打颤,甚至不敢抬头接赵峥的视线。
秦京茹坐在条凳上一动不动,浑身的骨架都在微微发僵。
她一个乡下跑出来的姑娘,费尽心思进城,好不容易顿顿能吃上细粮白面,眼看着好日子刚起了个头。
屋里死一般寂静,憋得人喉咙发紧。
突然,秦京茹咬住了下嘴唇,力道大得唇边隐隐泛出一丝血色。
她把那双几乎要折断的竹筷轻轻搁在桌沿上。
右手慢慢滑落下去,掌心摊开,带着颤抖,稳稳按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