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阵亡弟兄的名字、籍贯都记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抚恤金按三倍发,一个子儿都不能少。重伤的弟兄,全力医治,用最好的药。所有医药费用,从我的俸禄里出。”
“五阿哥!”身边侍卫惊道。
永琪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重伤员,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各位弟兄,你们为朝廷守边,流血拼命,我永琪,替朝廷,替皇上,给你们道一声辛苦,道一声谢!你们的仇,朝廷会报。今日之耻,我永琪记在心里,总有一天,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几个重伤员挣扎着要爬起来还礼,被永琪按住了。他们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子,眼睛里渐渐有了光,有了希望。
回到驻地,天已经黑了。永琪连口水都没喝,立刻召集所有将领,连夜议事。
“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永琪坐在主位,面容严肃,“袭击哨所的,八成是北边那几个游荡的小部落。他们人不多,但地形熟,来去如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硬碰硬地剿,咱们兵力够,但问题是,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一个将领道:“五阿哥,依末将之见,咱们可以派斥候深入,摸清他们的落脚点,然后一举端掉!”
另一个将领摇头:“难。那些部落的人狡猾得很,居无定所,今天在这,明天可能就跑到百里之外了。而且,万一他们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指使,咱们贸然深入,反而容易中埋伏。”
永琪听着众人议论,眉头紧锁。良久,他开口道:“此事,咱们不能擅自动兵。第一,敌情不明,贸然出兵,风险太大。第二,就算要打,也要上报朝廷,由皇上定夺。这不是咱们一个边陲驻地能单独决定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话在理,可心里又憋屈。
永琪继续道:“但咱们也不能干等着。从现在起,加强边境巡逻,尤其是夜间,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不许有半点松懈。另外,调集一批斥候,乔装打扮,潜入北边各个部落聚居地,给我打听消息。那些部落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人贪财,总有人愿意开口。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问出点东西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永琪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几个关键位置,“这些关卡,兵力太薄弱了。从明天起,每个哨位增派五人,配备强弓硬弩。另外,在关卡之间建立烽火台,一旦遇袭,立刻点燃,相邻关卡马上支援。我不允许再有这种孤军奋战、全军覆没的事发生!”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下去,条理分明,思虑周全。将领们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子,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佩和信服。这位五阿哥,来边疆才两个多月,已经把这边的局势摸得门儿清,处理起事情来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有他在,众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议事结束,已经是后半夜。众人散去,营帐里只剩下永琪和尔泰。
尔泰递给他一杯热茶:“五阿哥,累了一天了,喝口茶歇歇吧。”
永琪接过茶,喝了一口,却仍皱着眉头:“尔泰,你说,这事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有股火,可又不能乱发。那些弟兄的命,不能白丢。”
尔泰沉默片刻,道:“五阿哥,您今天的处置,已经是最好的了。既没有冲动出兵,又没有放任不管。接下来,就看斥候能不能打听到消息了。至于最终怎么处置,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永琪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得给皇上写奏报了。”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尔泰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打扰,悄悄退到一旁。
永琪的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些阵亡的年轻面孔,想那个痛哭流涕的守军,想那些凶手的嚣张,想边疆的荒凉和寒冷,想京城的温暖和家人。他还想起那封信,想起欣荣,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个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了。而他这个阿玛,却只能在这遥远的边疆,处理着这些血腥和残酷的事情。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一切,是喜悦?是愤怒?是牵挂?还是无奈?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终于,永琪落笔了。
第一封,是写给皇上的奏报。他写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细节,把城门遇袭的经过、伤亡情况、初步调查的结果,以及自己采取的应对措施,一一详细写明。最后,他写道:
“……儿臣愚见,此事不宜擅动兵戈,以免落入陷阱或引发更大冲突。然亦不可置之不理,否则边疆军民寒心,宵小愈发猖狂。儿臣已命斥候深入探查,待查明真相,再行奏报。如何处置,恭请皇阿玛圣裁。儿臣永琪跪奏。”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心是沉的,是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他知道,这封信递上去,可能会引发一场风波,可能会让皇上震怒,也可能会让边疆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但他必须如实禀报,这是他的责任。
写完奏报,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尔泰递上一杯新茶,他喝了一口,又拿起另一张纸。
这一封,是写给家里的。
笔尖一触到纸,他的心境就完全不同了。刚才的沉重和压抑,好像一下子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冲淡了。
“额娘、欣荣如晤:儿臣在边疆一切安好,勿念。今日接到额娘来信,得知欣荣有喜,儿臣欣喜若狂,不能自已。尔泰笑儿臣像个傻子,儿臣认了。儿臣确实是傻了,傻到拿着信看了十几遍,傻到在营帐里转了好几圈,傻到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京城,亲眼看看欣荣,摸摸她的肚子,听听孩子的心跳……”
写到这里,永琪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睛里的光也柔和了。那些血与火,那些沉重和压抑,此刻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远在京城的人,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
“儿臣知道,欣荣怀孕辛苦,前几个月害喜更是难受。额娘信中说她瘦了,儿臣心里疼得很。欣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养着,想吃什么就跟额娘说,让厨房做。不要挂念我,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公务虽忙,但心里踏实。只是夜里躺下,常常想起你,想起咱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离京前的夜晚,想起她的温柔,想起她的不舍,想起两人之间的缠绵。脸上微微发热,但更多的是甜蜜和思念。
“这次有件大事要跟你们说。边疆这边出了点事,我一时半刻恐怕回不去了。具体什么事,我不便多,总之是公务上的事,需要我在这里处理。额娘、欣荣,你们千万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处理好这边的事。等事情了结,儿臣一定快马加鞭赶回去,陪在你们身边。”
永琪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欣荣,你要好好安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咱们的宝贝。等孩子长大了,我要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读书识字,告诉他,他阿玛当年在边疆的时候,是如何想念他和他额娘的。你要替我多看看他,多抱抱他,多亲亲他。等我回去,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写到最后,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不让那点水光落下来。
落款:思念你们的永琪
放下笔,他把这封信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封上漆。这封信,比任何军报都重,因为它装着他的心。
尔泰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五阿哥,您这封信写得……我都想哭了。”
永琪看了他一眼,笑道:“等你以后有了家室,你就明白了。”
尔泰嘿嘿一笑,没接话。他想起京城里的那个人,想起她送别时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
两封信,一封印着官印,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乾清宫;一封封着家书,由驿卒小心收好,踏上了漫长的归途。
永琪站在帐外,看着两匹驿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久久没有动。边疆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欣荣和孩子的方向。
“快了,”永琪对自己说,“等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家。”
永琪转身,大步走回营帐。夜色沉沉,帐内的灯火,却亮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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