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一直拿不到主动？”

“差不多。”柯洁说得很随意。“不过这只是一半。”

裴昭抬起头。

“一半？”

柯洁伸手指向前半盘某个位置。

“这里。”

裴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正是之前自己第一反应想正面顶住，最后却选择退让的地方。

柯洁问道：“你第一眼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分了？”

“是。”

“算过没有？”

“算过。”

“算完以后呢？”

裴昭沉默了一下：“我觉得可以顶。”

柯洁看着他。

“那为什么不顶？”

裴昭没有回答，原因其实已经非常明显。

那时候，他想的已经不是自己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而是，坐在对面的这个棋魂很强。

陆观海都输给过他。

既然他敢这么下，会不会还有自己没有看到的东西？

柯洁看着他的表情，自然也知道答案。

“是不是觉得我敢这么下，就肯定比你多看了一层？”

裴昭沉默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有一点。”

柯洁笑了。

“强的人当然有他的道理，但是你也有你的道理。”

裴昭抬起头。

柯洁继续说道：“都职业八段了，第一眼觉得他太过分了，算完以后还是觉得他太过分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理所当然。

“那就干他啊。”

裴昭：“”

萧衍站在旁边，原本还因为最后那四个字有些想笑。

可看向柯洁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来。

我算过。

我想过。

俺寻思这里应该这么下，那我就这么下！

至于坐在对面的人是谁，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九段也好。

世界冠军也好。

历史上的传奇棋手也好。

如果自己的判断告诉自己，对方这一手有问题

那第一反应就应该是“我避他锋芒？我剑也未尝不利！”。

萧衍忽然意识到。

这或许才是一个真正站在世界最顶端待过的人，身上才会自然形成的东西。

不是狂妄，也不是觉得自己永远不会错。

而是对自己的判断，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般本能的信任。

在结果真正证明自己错之前，不会因为对面的名字，就先把自己的判断压低半级。

萧衍忽然想起陆观海前两天对自己说过的话。

自信和自负，很多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自信和自负，很多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那时候，他看到的是其中危险的一面。

赢得太顺，太相信自己。

久而久之，就很容易把“俺寻思”变成“我一定对！”。

可直到现在，他才看见了另一面。

自信过了头，会变成傲慢。

可一个顶尖棋手如果连这份相信自己的底气都没有，同样不可能真正走到最高处。

陆观海也在这时候开口。

“你以前碰到比自己弱的棋手，为什么总能下得主动？”

裴昭微微一怔。

陆观海继续说道：“因为你知道自己比他强，所以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裴昭彻底沉默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这盘已经结束的棋。

最近半年那些始终压在心里的东西，似乎终于一点点有了轮廓。

当然。

他距离真正最顶尖的那批棋手，棋力依旧有差距。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改变。

可真正让他始终跨不过那一步的东西，或许不只是技术上的那一点差距。

还有一些更隐蔽的东西。

他太习惯尊重强者的判断。

尊重到最后，面对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时，甚至会在无形之中先怀疑自己。

柯洁看了他片刻，最后才说道：“其实也没那么复杂，轮到你判断的时候，就相信你自己。”

“你要是连自己都不信。”他眉毛微微一挑。“还想让对面怕你的棋？”

裴昭抬起头看着他。

过了许久，忽然笑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受教了，柯老师。”

萧衍眉头轻轻一挑，称呼升级得还挺快。

那自己是不是也算加辈了。

柯洁本人倒是十分淡定。

“嗯？”

裴昭认真说道：“明天如果方便的话，我还想再向您请教一盘。”

“再说吧。”柯洁伸手点了点面前的棋盘。“先把今天这盘复明白。”

裴昭没有失望，反而认真点头。

“好。”

就在这时，训练室门口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几个人同时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

林知远、贺景川和周砚已经吃完饭回来了。

三个人站在门外。

显然刚刚好听见了最后几句话。

尤其是那一句——

“柯老师。”

贺景川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发呆。

他先看了看众人，最后忍不住压低声音。

“裴师兄。”

“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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