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他起高楼,瀚海长风——陆观海
晚上,东海市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饭馆里。
店面不算大,墙上挂着有些年头的菜单,边角甚至已经泛黄。
靠窗的位置能听见外面车辆驶过的声音,偶尔还有路人说话声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桌上摆着几道普通家常菜,一盘花生,一盘凉拌牛肉,还有一瓶已经喝掉小半的白酒。
邱明山给自己倒了一杯,抬头看向对面:
“难得啊,陆大教练居然还有时间陪我喝酒。”
陆观海夹了粒花生:“不是你非说我坑你,让我请客赔罪?”
“嘿,你还知道自己坑我?”
邱明山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我这两天训练计划全乱了,二队乱了,一队也乱了。”
“今天连谢都被叫回来陪他下棋。”
陆观海抬起头,忍不住笑了一声:“谢不是你自己叫的吗?这也怪我?”
“你要是不把那小子塞过来,我能叫?”
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都笑了。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准确来说,从高中时候就已经认识。
那时候两个人坐过同一间教室,也一起参加过不知道多少场高中围棋比赛。
只是后来,一个真正走进职业棋坛,另一个则留在围棋教育行业。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偶尔再坐到一起,聊得最多的,依旧还是棋。
邱明山喝了口酒,放下杯子:“谢今天输了。”
“嗯。”
“就一个嗯?”
陆观海抬眼:“不然呢?”
“他可是职业初段。”
“我知道。”
“还是你认识的谢。”
“我也知道。”
邱明山被他这副平静的样子弄得有些无语:“你一点都不惊讶?”
陆观海想了想:“有一点,但不多。”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觉得他有机会。”
邱明山沉默两秒,最后摇了摇头:“你是真看好他。”
陆观海没有否认。
“不过那小子确实厉害。”邱明山的语气也慢慢认真起来,“比我原本想得还厉害。”
“第一天刚来的时候,我还觉得就是高中联赛里特别突出的年轻棋手。”
“真下起来以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夹了一口凉拌牛肉,继续说道:
“算力强,判断也快。”
“最麻烦的是复杂局面里那种感觉特别好。”
“很多年轻棋手一乱就容易慌,他不一样,越乱好像反而越舒服。”
陆观海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这些其实都还不是最夸张的。”邱明山皱了皱眉。
““我后来特意看了他市赛那些棋谱,才发现真正离谱的是进步速度。”
“一盘更比一盘强。”
说到这里,邱明山忽然停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
“我都有点怀疑,他晚上回家是不是根本不睡觉,偷偷复盘十个小时?”
陆观海拿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萧衍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还有之前说起游戏时异常认真的表情。
他沉默两秒。
“应该没有吧。”
“应该没有吧。”
邱明山也没深究,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看向对面。
“等等,陆观海。”
“嗯?”
“你老实告诉我。”
邱明山把酒杯放下。
“你是不是故意让他来我这里踢馆的?”
陆观海夹菜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没有回答。
邱明山一看这个表情,瞬间明白了。
“我就知道!”
“什么青训交流。”他没好气地说道。
“两天把我这里从二队打到一队,最后连职业棋手都给赢了,你管这叫交流?”
陆观海终于笑了:“效果不是挺好吗?”
“对他挺好,对我这里这群孩子不一定。”
邱明山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什么,顺手拿酒杯点了点他:
“所以你得好好补偿我。”
“定段赛前找个时间,来给我的学生们上几节课。”
陆观海倒是答应得很痛快:“行。”
“这还差不多。”
“而且年轻人偶尔知道一下人外有人,也不是坏事。”
邱明山听完,忽然笑了。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有说服力?”
陆观海抬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
邱明山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只是这一次,酒倒完以后,他没有马上喝。
手指搭在杯沿,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
陆观海看向他:“怎么了?”
邱明山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观海笑了:“认识这么多年,有话直说。”
邱明山这才看着他。
“我就是觉得,萧衍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陆观海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住。
“你别误会。”邱明山继续说道,“年轻棋手自信是好事。”
“尤其是他这种棋风,没有足够的自信,很多棋根本下不出来。”
“有些变化明知道未必算得清,却必须敢下,这种东西本来就需要一口气。”
“可问题是,这口气要是一直没人压,会变成什么?”
饭馆里依旧有些嘈杂。
隔壁桌有人碰杯,老板端着刚炒好的菜从旁边走过去。
陆观海却没有说话。
邱明山看着他:“市赛一路赢,冠军,最佳棋手。”
“到了我这里,又是十一连胜。”
“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在重复告诉他一件事。”
“你是对的。”
“你就是比别人强。”
邱明山低头轻轻晃了晃酒杯。
“年轻人听一两次,没事。”
“十次呢?”
“二十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