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圆圆的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眼又大又圆，此刻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顺着毛茸茸的脸颊滚下来，沾湿了腮边的细绒，一滴接一滴地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死死攥着身旁姐姐的袖子，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声音细弱得像刚出生的小奶猫在叫。

另外两只稍大些的狐妖也好不到哪去，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一个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一个将身体缩在同伴身后只露出半只耳朵，那耳朵尖上的绒毛都炸开了，一颤一颤的。

只有苏璃还撑得住。

她的脸色也白得像一张宣纸，但腰背还直着。

苏璃慢慢站起身来，动作很轻很缓，裙摆上沾着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又将衣襟上被剑气划破的一处裂口用手掌按了按，像是想把它遮住，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两步，朝沈清砚盈盈躬身。

她的身子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交叠在身前的手背上，姿态端正而恭顺，没有任何取巧的花哨。

声音轻而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句却说得清楚分明。

“多谢公子不杀之恩。灵狐族愿为公子效劳，只求公子饶我们性命。我们修为不高，但替公子端茶送水、洒扫庭院、打理药圃都是做得的，不会给公子添麻烦。”

沈清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苏璃的脸上一路移到她身后那三只瑟缩的狐妖身上。

他在评估什么，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极细，只有小指粗细，却亮得惊人，像是将一束阳光压缩到了极致，金光中隐约流转着极其繁复的纹路，细看之下像是无数个极小的符文首尾相衔，环环相扣，形成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印记。

那是一道奴役印记，以仙人级别的神识凝聚而成。

它不依靠灵力强压，而是以神识的绝对碾压为根基，只要对方的神识弱于他，便无法挣脱这道印记的控制。

哪怕对方将来修为有所突破，只要神识的“质”没有跨越他留下的这一道烙印，这道印记便会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永远系在对方灵魂深处。

苏璃的修为是炼气九层巅峰，比他高了两个小境界。但论神识的凝练与精纯，她连他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

沈清砚将那道淡金色的印记轻轻推入苏璃的眉心。

印记触碰到她额心的皮肤时，金光微微一漾，随即像一滴水落入池塘般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苏璃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空茫，瞳孔放大又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入了她灵魂的最深处，在那里扎下了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痛，不麻，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挣脱的束缚感，像有人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系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攥在面前这个人手中。

她眨了眨眼睛，那阵空茫感便如潮水般退去了，目光重新恢复了清明。

只是那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眼深处，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如同月夜里水面漾开的一圈碎金，一闪即逝。

“日后跟着我。”

沈清砚收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尽心端茶送水，打理洞府，不会亏待你们。”

苏璃怔了一瞬，随即低下了头。她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更为严苛的命运，被当成炉鼎、被送去交换、被奴役驱使去做那些屈辱的事。

灵狐族被捕获之后的下场，她在族中长辈口中听过太多太多了。

可面前这个人只是说“端茶送水，打理洞府”，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招几个洒扫的侍女。

她顿了一下，随即轻声应道：“是。”

这个“是”字虽然轻柔，但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那层柔中带刚的防备彻底卸了下来，眼中再也没有丝毫的抗拒。

她身后的三只狐妖见苏璃已经臣服，也不敢再有半分犹豫，纷纷从角落里爬出来，互相搀扶着站成一排，低着头，乖乖地任沈清砚将奴役印记一一打入她们眉心。

最小的那只狐妖被金光触到眉心时还哭了一下，抽抽搭搭的，但印记没入之后便安静了，只是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怯怯地抬头看了沈清砚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灵狐族的狐妖个个生得千娇百媚，苏璃更是狐族公认的第一美人，姿容绝世，眉梢眼角自带一股天生的妩媚风情。

但沈清砚做完这一切后便转身走开了，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片无风的深湖，仿佛方才收下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法器，而不是四个千娇百媚的狐族女子。

沈清砚朝光幕内侧走回去。

那群人族弟子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从沈清砚放出九十把飞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十几个人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像是被雷劈过的木桩子，硬邦邦地戳在废墟边缘。

“林逸那个方向”，确切地说，是整个落云宗的幸存弟子都聚在一处，林逸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震惊、困惑、敬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像是打翻了一盘颜料。

他的左手还吊在胸前，绷带上渗着血，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了，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沈清砚，嘴巴开合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沈师兄……”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却找不到。

“你是剑修？还是阵修？”

方才沈清砚出手时的场面太过骇人。九十把飞剑同时祭出，分列方位，明明是一套精妙至极的剑阵，可那剑与剑之间的灵力勾连、方位变幻、气息流转，分明又是顶级的阵道手段。

剑阵合一，比单纯的剑修多了阵法加持的威力，又比纯粹的阵修多了飞剑本身的凌厉。

林逸在落云宗修炼了十几年，见过的剑修和阵修都不少，却从没见过有人将这两者融合到如此地步。

沈清砚想了想，很认真地答道：“都是。”

林逸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门弟子，那些人脸上也挂着同样的表情。

有人搓了搓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有人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然后“嘶”地抽了一口冷气，还有人傻傻地盯着沈清砚身后那几只乖乖跟出来的狐妖，目光在狐妖毛茸茸的耳朵和蓬松的尾巴上黏了好一会儿，然后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林逸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憋出一句：“沈师兄，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清砚笑了笑，没有回答。那笑意很浅，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敛去了，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无声化开。

他抬头望了一眼妖族和幽冥宗消失的方向，确切地说，他们已经没有“消失的方向”了，因为所有人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废墟之下，被戊土剑气沉入了数丈深的地底。

至于这座秘境中还有没有其他人会撞上这片战场残留的气息，那是他们的事了。

那些剑气余韵、焚烧过后的焦痕、以及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的血腥味，大约要过个十天半月才能散尽，在那之前，若有其他队伍途经此处，必然会察觉到异样。

不过那和他无关了。

他收回目光，这座太虚秘境里的好东西他已经拿得差不多了。核心区域的禁制被破开之后，最好的几样宝物都落入了他的囊中，剩下的那些边角料，不值得再去费力气寻找。

后续若是在返回途中还能顺手捡到什么有趣的物件，那便顺手拿一下；若是没有，他也不在意。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

太虚秘境关闭的那一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快一些。

天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撑开，灰白色的光芒从穹顶最深处涌出来，铺天盖地，无边无际，像是积攒了万年之久的积雪终于等到了融化的那一天，耀眼的白光一层叠着一层地漫过整片天穹。

那光芒落在每一寸废墟上、每一道残垣断壁上，将一切阴影都驱散得干干净净。天地之间一片澄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却又没有一丝暖意，那光照在身上凉丝丝的，像是月光凝成了实质。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的光柱从秘境各处冲天而起。

每一道光柱都粗如古树，通体流转着古老的符文。

那些符文沈清砚从未见过，字形奇异，笔画盘绕勾连如藤蔓，又似某种上古的文字，每一个都散发着极为悠远的灵力波动，仿佛从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于天地之间。

光柱将散落在秘境各处的修士一一包裹其中，将他们缓缓托举起来，朝着穹顶的方向升去。

光柱落下的瞬间，整座秘境都在震颤。

那种震颤不剧烈，却极为深沉，从大地最深处传上来，沿着脚底一路蔓延到脊柱、到后脑，嗡嗡的，像是沉睡太久的巨兽终于要合上眼睛，沉沉地翻了一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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