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望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太虚剑尊在宗门里人缘那么好。

他像一棵老树，把根扎得很深，把枝叶撑得很广，把树荫留给后来人。

等后来人长成了新的树，他便会安安静静地倒下，把位置让给年轻一代。这种传承，和他这个外来者最初对“宗门”的理解完全不同。

他当初加入太虚剑宗，为的是功法资源和大树底下好乘凉。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这棵大树的一部分，甚至已经生出了新的枝丫。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静而悠长。直到有一天，叶澜从山下带回来一个消息。

中洲西境的天罡剑宗宗主，下帖邀请太虚剑宗赴一场论剑会。据帖子上说，天罡剑宗新出了一位化神剑修，想借此机会与太虚剑宗“切磋剑道”。

沈清砚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他转头对苏璃和柳凝霜说：“弟子们该出去见见世面了。这趟论剑会，让石岩他们去。”

苏璃闻挑了挑眉，柳凝霜则问了一句：“我们谁带队？”沈清砚把帖子往桌上一扔，目光悠悠：“你们若想去，便一起去。若不想去，让叶澜带队。”

苏璃和柳凝霜同时看向窗外，灵竹林中，四个年轻人正聚在一起练剑。剑气纵横，映着夕阳，煞是好看。

苏璃托着腮：“去看看吧。好久没下山了。”柳凝霜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算是应了。

三载光阴，弹指即过。

山中无日月，太虚山常年云雾锁峰、灵竹长青，三年清修岁月，不过是几度春去秋来、云卷云舒。沈清砚的修为，也在这三年沉淀打磨中彻底稳固，稳稳定格在化神后期巅峰圆满之境。

此刻的他，早已挣脱了此界修为境界的桎梏，一身底蕴雄浑浩瀚，远远超脱了寻常化神修士的极限。放眼整个中洲修真界，寻常苦修一生的化神后期圆满大能，在他面前如同萤火对皓月，连一剑之威都无从承接，高下之别宛若天渊。

这份深不可测的实力，太虚剑尊早已亲身印证。三年前淬剑坪上，二人第二次论道切磋，剑尊已然心存试探，出手尽展毕生所学，足足催动八分本源剑意，剑势苍茫厚重，裹挟千年剑道底蕴，堪称此界化神极致之威。可整场切磋，沈清砚始终神色淡然、从容自若，未出全力、未动本心，仅仅随意拆解、从容应对。

百招转瞬即逝，太虚剑尊收剑立定，望着身前云淡风轻的沈清砚，只得无奈苦笑，坦然认输：“沈师弟，你如今这身通天本事，老朽已然彻底试不出深浅了。”

自沈清砚入宗那日起，太虚剑宗便有了双化神平辈论交的佳话。剑尊年岁极长，活过千载岁月，辈分尊崇、地位超然。沈清砚初入宗门时，也曾顾虑辈分尊卑，犹豫过称呼礼数，终究是太虚剑尊豁达通透，主动摆手消解了他的顾虑，直：“你我同证化神大道，皆是问道之人，无分尊卑，兄弟相称便可。”

三年来，纵使沈清砚修为一日千里，早已登临此界武道仙道之巅，远超自己这位宗门老祖，他也从未恃强矜傲。依旧恪守本心礼数，每隔几日便亲自前往剑尊静室，煮茶论道、闲话山海，陪着这位阅尽沧桑的老人静坐闲谈，岁月温柔，始终如一。

相伴修行的苏璃与柳凝霜，三年间亦是脱胎换骨、修为暴涨，早已不复当初模样。得益于沈清砚毫无保留的资源倾斜、功法指点与灵力滋养，两女根基愈发浑厚扎实，先后稳步突破，尽数踏入化神中期境界，跻身中洲顶尖大能之列。

苏璃的九尾天狐血脉，在登临化神之境后迎来了第三次极致蜕变，古老强悍的狐族真灵彻底与自身本命神魂相融共生，水乳交融、不分彼此。如今的她，静静伫立之时，无需刻意运转灵力，周身便会自然而然弥散出一缕悠远苍茫的上古妖道气息，古朴而威严。即便是太虚山中生性桀骜的灵禽异兽，感知到这股血脉威压，都会心生敬畏，不自觉俯首低眉、伏地臣服，不敢有半分放肆。

柳凝霜的九窍玄阴体，更是在化神中期完成了惊天蜕变。她以极致玄阴灵力洗练丹田，将整片丹田灵海彻底熔炼、重塑，化作一片浩瀚澄澈的神魂之海，神识之力暴涨数倍。一旦她凝神铺开冰蓝色神识，便可瞬间笼罩整座巍峨太虚山脉，山中一草一木、一雪一霜、一动一静，皆在其心念洞悉之中，分毫无处遁形。

两女各承天赋、各擅胜场，战力强横、相辅相成。即便是如今修为通天的沈清砚，若是与二人全力交手，也需凝神正色、认真应对，方能稳稳压制，足以见得两女如今的底蕴与战力何等惊人。

这日午后，山风轻柔、云淡天清，太虚剑尊难得遣人相请，主动邀沈清砚前往后山静室一叙。

清幽静室之中，竹影婆娑、静谧无尘，往日煮茶论道的石炉已然冷却，未曾生火。青石桌面上，静静摆放着一柄古朴旧剑，剑身斑驳锈蚀，纹路模糊不清，岁月痕迹厚重，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与锋芒，静静卧在石桌中央，沉默而沧桑。

太虚剑尊端坐石凳之上，目光沉沉凝视着那柄旧剑，久久无，眼底藏着千载岁月的沉淀与释然。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平和淡然，听不出半分悲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往事：“沈师弟，你该走了。”

沈清砚闻并未诧异，亦未多问，只是默然上前，在石桌对面安稳落座，神色平静，静待后文。

“老朽寿元将近，时日无多。”太虚剑尊语气坦荡通透，无半分畏惧眷恋，“说得直白些，再过数千年，老朽便会油尽灯枯、灯枯坐化，归于天地。”

他抬眼望向窗外茫茫云海，缓缓道出此方天地的修行桎梏：“中洲此方下界天地，对修士有着天生的大道压制。化神便是此界修行的极致，往后再无前路。若想突破桎梏、再证大道，唯有破界飞升一途——渡过九九灭世雷劫，撕裂天地屏障，破碎虚空，奔赴上界仙域。”

“老朽年少时，也曾动过渡劫飞升的念头，奈何心中始终存有顾虑，把握不足，一年年迁延蹉跎，最终拖至寿元将尽，彻底错失机缘。”他转头看向沈清砚，眼底满是期许与惋惜，“可你们不一样。你已然登临化神圆满巅峰，底蕴通天；苏璃、凝霜二女亦是稳固化神中期，天赋卓绝、前路无量。继续滞留此方下界，只会白白虚耗修行光景，浪费绝世天资。”

沈清砚沉默片刻，心中早已想通透其中关节，缓缓颔首：“师兄所极是。我们三人相互牵绊、彼此等候，的确已经耽搁了太久。只是我心中一直存有一桩顾虑。”

“你顾虑何事？”太虚剑尊问道。

“三人同渡雷劫，天雷威势会层层叠加、倍增暴涨。”沈清砚眸光沉静，字字郑重，“单人渡劫与三人共渡，全然是两个概念、两种凶险。我只怕雷劫威力过盛，伤及她们二人。”

太虚剑尊闻，倏然轻笑，笑意深沉通透，藏着全然的笃定与信任：“三人同劫，天雷威势的确会翻倍暴涨，凶险倍增。可沈师弟，以你如今通天彻地的实力，难道还会惧怕这区区下界雷劫吗？”

沈清砚未曾应声作答，只是抬手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清茶，一饮而尽。微凉茶水入喉，涤尽杂念，心中思虑已然尘埃落定。

“择一处稳妥之地渡劫，莫要在宗门附近惊扰山门、累及弟子。”太虚剑尊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青铜令牌，郑重递至沈清砚手中，“老朽早已为你打探妥当一处绝佳渡劫之地——极东尽头的坠星海。那里荒无人烟、百里无人，地势开阔平坦，天穹屏障最为薄弱，自古以来便是中洲化神大能渡劫飞升的首选之地，再合适不过。”

沈清砚接过令牌，入手微凉，厚重古朴，轻声道谢：“有劳师兄费心周全。”

半月之后，太虚山全员齐聚大殿之前。

沈清砚当众官宣，将携苏璃、柳凝霜二人一同离宗，远赴极东坠星海，共渡九九灭世雷劫、破碎虚空、飞升上界。消息一出，整座太虚剑宗尽数震动，山巅云海翻涌，山门灵气动荡不休。

只是宗门上下并无太多离愁悲戚，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震撼、激动与由衷向往。对于太虚弟子而，自家宗门长老联袂飞升，打破下界桎梏，是宗门千古未有之盛事，是无上荣光。四位亲传金丹弟子伫立人群最前，神色各异，眼底交织着不舍、敬佩、憧憬与落寞，静静送别三位师长。

一月转瞬即逝。

中洲极东之境，坠星海荒原。

此地名为海，实则无半分碧波万顷，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盐碱荒原。百里荒原寸草不生、万物绝迹，干裂的大地沟壑纵横、交错密布，宛若一片被天地烈火烤焦的死寂大地，荒芜苍茫、萧瑟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