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宫的反应同样迅速。玄冰宫特使赶到了沈清砚一行人的临时落脚处,带来的贺礼是一枚万年玄冰魄。
那枚玄冰魄通体剔透如冰,中心处悬浮着一丝极其精纯的冰蓝色灵光,拳头大小的体积却重达百斤,是玄冰宫雪山禁地中才能产出的极品冰系灵材。
玄冰宫的使者在递上贺礼时说了一番极得体的话:“沈前辈身边的柳姑娘是冰系体质,这枚万年玄冰魄对她日后修炼颇有助益,是宫主特意吩咐晚辈送来的。宫主还说了,若沈前辈有暇,玄冰宫随时欢迎前辈上山一叙,宫中几部冰系化神功法,前辈可随意翻阅。”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给足了沈清砚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向柳凝霜示了好,玄冰宫显然已经知道了柳凝霜的体质,也知道这个少女在沈清砚心中的分量。
送一枚万年玄冰魄给柳凝霜,比送十柄飞剑给沈清砚本人还显得用心良苦。
更让沈清砚没有料到的是,那些原本一直在暗处观望的化神修士,也开始以各自的方式释放出了善意。
有人在千里之外传来一道神识波动,那道波动极轻极淡,像是一阵风吹过他的识海边缘,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便退走了。
那种触感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你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你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碰了你一下,但你知道那个讯号的存在。
沈清砚明白,这是化神修士之间的一种默契招呼,不现身、不传讯、不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告知对方:我注意到你了。就像两头在深海中擦身而过的巨鲸,不见面目,只是用最微弱的一丝声波向对方宣示了存在。
也有化神修士用更直接的方式传递了态度。
在沈清砚突破化神的第五天清晨,一枚没有署名的玉简出现在他昨夜歇息时身侧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在他入睡前还空无一物,到了清晨玉简就悄无声息地搁在了上面,像是一夜之间自己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一样。
玉简表面光滑无纹,没有任何灵光标识,内里却刻着一行字迹极其工整的小字:“恭喜道兄。中洲已许久没有新的化神出现了。道兄的功法与来历,我等无意探究。只盼道兄若有闲暇,能一晤于五域交界处。有桩涉及域外天魔的旧事,或许需要道兄这样的人。”
落款是一枚极简单的雪花印记。那枚雪花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用极细的灵纹勾勒出六角对称的轮廓,落笔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沈清砚看完之后将玉简收了起来,没有回复,也没有销毁。
他知道这是中洲化神圈子里的一种邀请方式,不催不逼,不设期限,只是把窗户打开,等你愿意的时候推门进来。他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去赴什么化神修士的约会,而是先把身边的两个人安顿下来。
苏璃和柳凝霜刚刚晋升元婴,体内的境界还不太稳固,需要一段时间来稳固根基。他自己刚刚突破化神,也需要时间适应全新的灵力运转方式。不急,都可以慢慢来。
他对苏璃和柳凝霜说了一句“走吧”,然后带着两人继续朝前走。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善意和拉拢,他以一种极其从容的姿态应对。天枢城的特使追上来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听了对方的话,收了令牌和贺帖,回了一句“替我谢谢城主,日后有缘必去天枢城拜访”。
天罡剑宗的剑修弟子追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柄天青剑,点头说“好剑”,然后收下了。
玄冰宫的使者来的时候,他让苏璃把万年玄冰魄收好,对使者说“有心了,替我向宫主致谢”。礼物收了,令牌收了,贺帖回了,但任何一方都没有得到他明确的承诺。
他不拒绝任何人的好意,也不向任何人靠拢。他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天枢城的特使离开时表情复杂,既为沈清砚收下了令牌而松了口气,又为他的态度如此淡然而感到不安。天罡剑宗的剑修弟子回去时低声讨论了一路,说沈前辈收下了剑却没有答应挂名长老的事,不知道宗门长辈们会不会觉得遗憾。
玄冰宫的使者走的时候倒是心情不错,因为苏璃在收下玄冰魄的时候说了一句“替我们家凝霜谢谢宫主”,这句话传回玄冰宫之后,那位女宫主罕见地笑了笑。
而在这个消息传遍中洲的第七天,沈清砚三人的脚步停在了一条宽阔的官道旁。这官道是从中洲东南部通往中原腹地的主要道路之一,路面由青石铺成,能容三辆马车并行。
路的两旁是开阔的野草地,再往外则是零星的农田和散落的村落。官道的尽头有一座小城,城墙不高,约莫四五丈,由灰白色的方砖砌成。城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云梦城”三个字,字迹娟秀飘逸,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城门口的人流比往常多了不少。往日这个时辰,云梦城的城门早该冷清下来了,进出城的人稀稀拉拉,守城的卫兵也会靠在门洞里打盹。但今天不同。有不少修士站在城门外翘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到来。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城门两侧的空地上,有的骑着灵兽,有的驾着飞剑,有的步行而来。有的穿着统一的宗门服饰,袖口上绣着各自的宗门标识;有的穿着散修惯穿的灰袍青袍,显然不是同一路人。他们手里捧着锦盒的,怀里抱着玉匣的,牵着灵兽的,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形态各异,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沈清砚一眼扫过去,看到了至少十几个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这些人的修为都不算太高,元婴初期的有三五个,其余大多是金丹期,像是各宗门派出来的使者和弟子,奉命在这里等候。他们的目光在来往的行人中搜寻,有的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对着路人比照,有的交头接耳低声交谈,有的不停地看着天色,像是在计算自己等了多久。他们的目光在沈清砚身上停了一瞬,又纷纷移开了。沈清砚穿着一身半旧的墨青色长袍,身边带着两个女子,身后没有随从和排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散修。那些等在城门口的人大约在等一个更有排场的化神修士,所以看到他的时候没有认出来,把他当成了普通路人。
沈清砚没有再往前走。他低头看了一眼官道旁那片开阔的野草地,对苏璃和柳凝霜说:“在这里歇一歇。”
他取出一只蒲团在路边坐下。那蒲团是苏璃用灵蚕丝编的,柔软而透气,展开之后正好能让他盘膝而坐。他坐下之后从袖中取出那枚没有署名的玉简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抬头望着远处的云梦城。城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变得轮廓模糊,城门上方那三个字也渐渐隐入了黄昏的灰蓝色调中。
苏璃从储物袋中取出茶壶和灵火炉。灵火炉是一只用赤铜打造的小炉,只有巴掌大小,炉内嵌着三枚火灵石。她用灵力点燃炉火,将茶壶架上去,倒了一壶水。茶壶里的水是从玉京城带来的灵泉水,甘冽清甜,烧到七分热时投入一把灵茶叶。茶香在野草地上弥漫开来,和暮色一起沉淀下来。
柳凝霜挽起袖子去旁边的小溪里打水。她蹲在溪边,用一只木瓢从溪流中舀水,动作轻盈而利落。溪水清浅见底,底部铺着圆润的卵石,水面上映着天边的晚霞,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她打了一瓢水回来,把水倒在一只铜盆中,放在苏璃旁边。苏璃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条干净的帕子浸湿了,一条递给沈清砚擦手,一条自己用来擦脸。三个人的动作自然而娴熟,像是一套配合了许多遍的默契流程。
三个人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拉得很长,像是一幅被岁月定格的画。沈清砚坐在蒲团上,面朝着云梦城的方向,茶杯捧在手里,茶汤还冒着热气。苏璃盘膝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拿着一条刚绞干的帕子正在折好。柳凝霜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小口地喝着茶。
而那些等在城门口的人,还站在那里。暮色越来越浓,他们看到沈清砚三人在路边坐下来喝茶,看到那盏灵火炉上明灭不定的火光,看到苏璃和柳凝霜的身影在暮色中模糊又清晰的轮廓。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走上来。他们就那样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朝那个方向望着,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被远处一盏微光定住了身形的影子。
云梦城外的那幕插曲没有持续太久。沈清砚三人在官道旁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才起身入城。那些守在城门口的人已经散去了大半,夜色渐深,那些宗门使者和弟子们大约意识到今晚不会等到要等的人了,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剩下几个不死心的还坐在城门外的石墩上,借着城头灵灯的光望着官道的方向,直到沈清砚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才猛地抬起头来,但终究没人敢上前确认。
一夜安顿,无话。次日清晨,沈清砚在客栈房中醒来时,苏璃已经将早饭摆好,柳凝霜坐在窗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热茶。窗外的云梦城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晨雾中,空气湿润而清甜,带着南地特有的水汽和灵稻香。他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将自己突破化神之后的气息重新压回了一潭深水般的平静,然后起身洗漱、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