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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白素贞的小聪明

沈清砚撑着油纸伞,伫立在渡口的石阶上,望着雨幕中那艘小船缓缓驶来。

雨丝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在湖面上砸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远处的山峦被雨雾笼罩,只剩下一片朦胧的青黛色,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渲染了几笔。近处的柳枝被雨水打湿,垂得低低的,偶尔随风轻摆,洒落一串晶莹的水珠。

小船渐渐近了。

船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雨雾中她的身影由模糊而清晰,白裙如云,青丝如瀑,手中撑着一把红伞,像是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芙蓉。

她的面容在雨帘后若隐若现,时而被水汽模糊,时而又清晰地显露出来,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她身周织成一道晶莹的珠帘,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清新脱俗,不染纤尘。

沈清砚的心跳平稳如常,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但他的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她果然来了。”

小船靠岸,船头与石阶轻轻相碰,发出一声低沉的木石撞击声。

白素贞收起红伞,款款踏上湿漉漉的石阶。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的沙沙声,细密而轻柔,像是无数颗珍珠同时落在玉盘之上,又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说不出的悦耳。

她一步步走上石阶,走到沈清砚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雨幕如帘,密密地垂落在他们周围,将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渡口旁其他的行人、远处湖面上的游船、岸边垂柳下的摊贩,一切都被雨雾模糊成了背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这方寸之间。

白素贞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书生。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不算名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雨丝飘过来,沾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撑着一把青伞,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近距离看去,他的面容比远远望着时更加清晰。

眉如远山,线条分明却不过分凌厉。目若星辰,明亮却不刺眼。皮肤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泽。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笑,而是自然而然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

他的眼睛很亮。

但那种亮不是咄咄逼人的亮,不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毕露,而是像月光下的湖面,平静,深邃,却能在不经意间照亮人的心。

白素贞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这位公子,可是要过湖?”

沈清砚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正是,可惜今日渡船都被包了,在下只能在此等候。”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抱怨,没有焦急,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上好似等多久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白素贞侧过身,伸手指向身后那艘精致的小船:“妾身的船尚有空位,公子若不嫌弃,可同船过湖。”

沈清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只是短短一瞬,却让白素贞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然后转向她身后那艘小船。

船不大,丈许来长,船身漆成深褐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船舱却宽敞,顶上遮着雨棚,用青色的油布蒙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棚沿汇成一道道细流,哗哗地落入湖中。

舱内铺着锦垫,色彩素雅却质地精良。垫上摆着一张小桌,桌面光滑如镜,上面放着青瓷酒壶和两只小巧的酒杯。

船头站着一个青衣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英气。她一手撑着伞,一手叉着腰,正嘟着嘴,一脸不情愿地看着沈清砚,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走开”。

沈清砚收回目光,看向白素贞,微微一笑。

那笑容干净而坦荡,不带任何杂念。

“如此,便叨扰姑娘了。”

白素贞的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侧身让开道路:“公子请。”

沈清砚撑着伞,沿着湿滑的石阶走下,稳稳地踏上小船。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脚下的步子却纹丝不乱,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摇晃。

小青嘟着嘴让到一边,等他上了船,才不情不愿地撑着篙将船推开岸边。竹篙入水,激起一圈涟漪,船身轻轻一荡,缓缓离开了石阶。

白素贞收了伞,低头弯腰走进船舱,在靠里的锦垫上坐下。她将红伞靠在舱壁边,随手理了理被雨雾打湿的鬓发,动作自然而优雅。

沈清砚也在船舱另一侧坐下,将青伞收拢,靠在身旁的舱壁边。

船舱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膝盖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

船身随着小青的撑篙轻轻摇晃,雨棚上的沙沙声不绝于耳,舱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女儿家身上特有的幽香,那香气清冽而不浓艳,像是早春的梨花初绽,又像是深山的幽兰吐芳。

白素贞提起青瓷酒壶,微微倾壶,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缓缓流出,注入两只小巧的酒杯中,发出清脆的水声。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沈清砚面前,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公子,雨天湿寒,饮一杯暖暖身子。”

沈清砚端起酒杯,低头看了一眼。

酒色清亮透明,在青瓷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酒香醇厚绵长,不是寻常市井卖的那种粗酿,而是经过精心调配的上品。

他将酒杯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先是微凉,随即化作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五脏六腑都跟着暖和起来。他微微点头,赞道:“好酒。”

白素贞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心中又是一动。

她见过太多男子喝酒的模样,那些酸腐文人,喝酒前必要吟诗作对,卖弄才情,一杯酒能喝出十几种花样来。

那些粗鄙莽夫,一口闷下去,连味道都不曾细品,还要咂着嘴说一声“好酒”,实则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可他不一样。

他只是轻轻地抿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细细品味,然后点头称赞。举止从容,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表现自己的品味,也不刻意掩饰自己的欣赏。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恰到好处。

白素贞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许,单名一个仙字,字汉文。”

沈清砚放下酒杯,拱了拱手,明知故问。

“敢问姑娘芳名?”

白素贞微微一笑:“妾身姓白,名素贞。那是妾身的妹妹,名唤小青。”

“白素贞……”

沈清砚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佳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好名字。”

白素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她修行千年,见过无数男子,被无数人夸赞过容貌、才情、品行。有人说她貌若天仙,有人说她才比谢女,有人说她温柔贤淑……可那些话听过也就忘了,左耳进右耳出,不曾在她心上留下一丝痕迹。

可这个书生的这一句“好名字”,不过短短三个字,却比那些千万语都让她心动。

船舱外,雨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

船身轻轻摇晃,橹声咿咿呀呀,和着雨声,像是一支古老的歌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

小青在船头撑着篙,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见他们有说有笑,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酸。”

然后转过头,假装不再理会,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偷听船舱里的谈话。

雨幕中,小船缓缓驶向湖心,驶向那烟雨朦胧的深处。

船舱中,酒香与幽香交织缠绵。

白素贞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落在对面那个月白色长衫的书生身上。

她修行千年,见过无数凡尘男子,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贩夫走卒……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明明只是初见,却像是认识了很久。

他的眉目,他的笑容,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都让她觉得亲切,觉得心安。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轰轰烈烈,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熨帖,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遗失了很久的东西。

沈清砚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舱外的雨幕上。

雨丝如织,将湖面与天空连成一片朦胧的灰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远山若隐若现,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青痕。近处的柳树低垂含烟,枝条被雨水压得弯弯的,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柳丛中惊起,掠着水面飞向远方。

他像是在欣赏这难得的烟雨景致,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眼神悠远而沉静。

白素贞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见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她放下酒杯,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许公子是本地人?”

沈清砚收回目光,看着她,微微点头:“在下祖籍钱塘,自幼在此长大。白姑娘呢?听口音不似本地人。”

白素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像是一只狐狸在盘算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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