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郡主重新坐下,拿起团扇继续扇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好奇地往门外瞟。她的眼珠子转得很快,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皇兄,那个老头儿怎么看着凶巴巴的?”
她压低声音,凑到沈清砚耳边,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他会不会欺负别人?我听说那些当护卫的,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沈清砚失笑。
“他是朕的亲卫统领,怎么会欺负人?你要是惹了他,他倒是不敢欺负你,不过大概会瞪你一眼。他的眼睛本来就大,瞪起人来确实有点吓人。”
云萝郡主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了,可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往门外瞟。
太后拉着沈清砚的手,聊了几句家常,无非是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朝堂上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这些问题她每天都问,沈清砚每天都答,内容大同小异,可太后还是问,沈清砚还是答,像是一种经过精心编排的仪式,两个人都不觉得厌烦。
沈清砚一一作答,语气温和,不厌其烦。
他说昨夜吃了一道清蒸鲈鱼,鱼肉很嫩。说昨夜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说朝堂上没什么大事,一切都好。
说着说着,太后的话锋忽然一转。
“皇帝,你今年也十六了。”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慈爱,又带着几分认真。
那目光里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关切,温暖而深沉,像是冬日的炉火,不刺眼,却暖到心里。
沈清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后接着道。
“哀家知道,你心里装着江山社稷,可这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也是头等大事。先帝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皇子了。如今你贵为天子,后宫却连一个妃嫔都没有,这成何体统?说出去,人家还以为皇帝有什么隐疾呢。”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哀家也不是要你立刻大婚,可总该选几个秀女入宫,先充实后宫才是。你是皇帝,不是和尚,总不能一辈子不近女色吧?”
云萝郡主在一旁抿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太后瞪了一眼,连忙收了笑,低下头假装扇风,可脸已经憋得通红。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给人一种胸有成竹的感觉,像是在告诉太后。
这件事,你不用操心,我早就想好了。
“母后说的是,朕也已经筹备着了。”
太后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没想到皇帝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本她准备了半天的说辞,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江山社稷需要继承人”“朝臣们也在议论纷纷”之类的,全都用不上了。
“哦?皇帝心里有人选了?”
沈清砚摇了摇头,不急不慢地说。
“人选倒还没有定,不过朕已经派人去办了。母后放心,不会让您等太久的。朕心里有数,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会少,该挑的人一个都不会马虎。”
太后听他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这些年她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慈宁宫,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皇帝长大、娶亲、生子,如今这个念想终于有了着落。
“那就好,那就好。哀家等着抱孙子呢。你可不许让哀家等太久。”
沈清砚陪着太后又说了一会儿话,聊了聊最近的天气,聊了聊御花园里的花开了几朵,聊了聊云萝郡主又闯了什么祸,这才起身告辞。
云萝郡主追了出来,在殿门口叫住他。
“皇兄!”
沈清砚回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白皙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嘴角那颗小痣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云萝郡主小跑过来,裙摆飘飘,头上的珠花一晃一晃的。
她跑到沈清砚面前,仰着脸,一脸好奇地问。
“皇兄,你真的要选秀了?那些秀女长什么样?好不好看?是胖的还是瘦的?高的还是矮的?会不会武功?”
沈清砚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孩子家,问这么多做什么?”
云萝郡主捂着额头,嘟着嘴道:“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都快十六了!搁在外头,十五岁都能嫁人了!”
沈清砚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龙袍上的金龙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活了一样。
身后传来云萝郡主跺脚的声音和带着几分撒娇的喊声。
“皇兄你等着!等我选秀女那天,我一定要去凑热闹!你不让我去我也要去!”
沈清砚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消。这小丫头,倒是有趣。
回到御书房,沈清砚坐在案后,铺开一张空白圣旨,提笔蘸墨。
朱笔在砚台边沿轻轻刮了两下,吸去多余的墨汁,笔尖饱满而圆润,在白纸上落下一笔浓艳的红。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了片刻。
太后提起选秀的事,倒是个好由头。他原本就打算借着选秀的名义,从东瀛柳生家族要人。
如今太后主动提出来,倒是省了他许多口舌,母后开了口,朝臣们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那些御史官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指手画脚。这个局,太后无意中替他布好了。
至于柳生家族。
沈清砚查过,如今的日本正处于德川幕府统治时期。
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后掌握了日本的实权,并于庆长八年(1603年)被朝廷任命为征夷大将军,建立了江户幕府。
德川幕府一改丰臣秀吉时代的对外侵略政策,对周边国家都采取了积极示好的友好外交。特别是对于大明,德川幕府想尽办法想与明朝建立册封关系,恢复勘合贸易,回归以明朝为盟主的朝贡体系。
从庆长四年(1599年)开始,德川家康就多次向明朝示好,归还人质、致书福建总督,书信中用词极为恭敬,称明朝为“中华”“大明”,称日本为“蕞尔小国”,其谦卑姿态可见一斑。
他甚至还主动抓捕了骚扰明朝沿海的倭寇,作为投名状送给大明。这些年来,德川幕府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与大明正式建交的机会。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明皇帝下旨要人,德川幕府非但不会拒绝,反而会视为千载难逢的机遇。
能够直接与大明皇帝建立联系,对于渴望恢复勘合贸易的幕府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德川家康那个老狐狸,肯定会把这当成一笔大买卖来做。
至于柳生家族,柳生宗矩是德川将军家的剑术师范,深受幕府信任,柳生一族在江户幕府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如果德川幕府下令,柳生家族不敢不从。更何况,将家族中的嫡亲女子送入大明皇宫,若能获得皇帝宠爱,对柳生家族而,何尝不是一步登天的机会?柳生宗矩那个老狐狸,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想通了这一层,沈清砚提笔落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瀛柳生氏,世传武学,久沐皇恩。今朕选秀天下,闻柳生氏有嫡亲秀美女子,特诏进贡秀女两名,以充后宫,钦此。”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语气不容置疑,措辞滴水不漏,既没有给柳生家族留任何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把话说死,留了一条“归附则有赏”的后路。
他唤来刘安,将圣旨递过去。刘安双手接过,圣旨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块金砖。
“送去东瀛,交柳生但马守亲启。告诉来传旨的人,态度要强硬,不容商量。不要给他们‘再考虑考虑’的机会,直接告诉他们:这是圣旨,不是请求。另外……”
沈清砚想了想,又道。
“让他们带一句话:若柳生氏诚心归附,朕不会亏待他们。若敢推诿拖延,后果自负。”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给刘安交代最后的底牌。
“大明皇帝和大明侯爷,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就算柳生宗矩不知道,德川家康也会替他知道。”
刘安双手接过圣旨,躬身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手,选最好的水手、最快的船,日夜兼程,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送达。”
沈清砚又铺开一张新的圣旨。
这一道,是给朱无视的。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龙山庄上官海棠,才貌双全,深得朕心。着即入宫侍奉,钦此。”
他写完,搁下笔,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道圣旨,妙就妙在他是以皇帝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向朱无视要人。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朱无视若遵旨,上官海棠入宫,便是他沈清砚的人了。朱无视苦心培养多年的棋子,精通情报、暗杀、潜伏,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暗器,一夜之间易主。
朱无视若不遵旨,那就是抗旨不尊。
曹正淳正愁找不到朱无视的把柄,这道圣旨递过去,曹正淳第一个跳出来发难。
他会弹劾朱无视藐视皇权、大不敬,会把这道圣旨抄送六部九卿,会在朝堂上闹得满城风雨。抗旨的罪名,即便朱无视是皇叔,也担不起。大清律例,抗旨不尊,轻则削爵,重则抄家。
进是死,退也是死。
朱无视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沈清砚唤来刘安,将第二道圣旨也递了过去。刘安接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已经能看出这道圣旨背后的刀锋。
“这道圣旨,交给曹正淳。让他亲自去护龙山庄宣旨。”
刘安接过圣旨,躬身道:“皇上高明。这一石二鸟之计,既收了上官海棠,又打了朱无视和曹正淳两张牌,妙不可。”
沈清砚摆了摆手,淡淡道:“去吧。记住,宣旨的时候,不要给朱无视太多思考的时间。圣旨一念完,立刻走人。让他自己去消化。”
刘安躬身退出御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沈清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阳光,目光深邃。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蓝天和白墙,也映着更远处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朱无视,这一步棋,你该怎么接呢?
他微微弯起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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