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宣的问话落下,虚空一时寂静。
荀子立于摇曳浮动的功德竹林光影之间,整个人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怔然。
原本垂落的衣袖轻轻微动,面上却无半分将死之人的颓丧,更无传道落幕的遗憾,反倒层层漫开通透的释然!
旁人或许不懂这份心境,可荀子心知肚明,自己这一生,早已无憾。
青宣刚刚落入此方天下,是什么?
是沈离的心魔。
沈离本体城府深沉、心思诡谲,
行事杀伐果断、从不拘于世俗情理,为了前路、为了破局、为了逆天改命,向来不择手段。
这般人的本心执念,衍生出的心魔,自然更是狂悖阴翳、偏执极端,藏尽人心深处所有的贪妄、戾气、阴私与暴戾。
初次落入天下中的青宣,正是如此!
无善念、无悲悯、无底线、无拘束,只循心魔本能而生,随执念戾气而动!
可偏偏他荀子以一纸性恶论为根基,毕生传道为砥砺,严苛礼法为大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生生压住了这缕最偏执、最阴翳的魔性。
世人修道,多是扬善去恶、修身避妄。
唯独他,逆而为之。
以道束心、以礼规行、以善化戾!
硬生生将一缕本该倾覆本心、屠戮世情的心魔,调教成了如今拨乱反正、怜悯众生、六欲存善、心怀苍生的圣人青宣。
若落在寻常凡人帝王、世间豪杰眼中,这早已是震古烁今的丰功伟业。
而这丰功伟业的奠基石,是自己践行一生的‘道义’。
自道而生,为道而竭,殉道而亡。
人生至此,何其坦荡,何其快哉。
他何来遗憾?
他又怎会不欣慰?
更何况,此刻青宣眼底的澄澈、心间的悲悯、行事的端正,早已胜过他当年所有的设想。
他当初立性恶论,只求规束人心、压制妄念、令戾气归正,从未奢望一缕心魔,能真正生出济世之心、苍生之念。
可如今的青宣,早已挣脱了心魔原本的桎梏,跳出了阴戾偏执的本源,做到了真正的拨乱反正,心怀世间疾苦,体恤众生流离,六欲皆束于礼法,本心皆归于良善。
性恶论的道,不止成了。
更是成得彻彻底底,成得匪夷所思,远超他毕生所学、所思、所料。
荀子望着眼前的青宣,久久无,而后忽然仰面大笑。
笑声之中满是洒脱。
在功德林间缓缓回荡,轻轻震荡周遭浮动的功德光晕。
“气绝而道不死...我该如何死?”
他缓缓收住笑声,目光温和,字字清朗!
“只要你一日尚存,我渡你化魔为圣的道,便一日不灭。”
“我的道尚存于天地,存于你身,存于世间礼法人心,那我之名、我之学、我之念,便会永留青史,不落尘埃。”
“我且问你,到了这一步,我身死与身存,又有什么区别?”
“若始终拘泥于皮囊生死、肉身存亡,执着于寿数长短、形骸存续,谈何立身,谈何传道,谈何大道不朽?”
青宣立于原地,心头酸涩翻涌,不忍抬眼去看荀子即将消散的身影。
人到底是恶了好,绝情了好,还是善了好,温吞一点好?
谁知道呢...
青宣何曾有过如此女儿家的姿态?
这一幕,若是放在沈离眼中,怕是会让他瞠目结舌!
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