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谢听雪已经重新握剑。
她比阿古烈安静得多。
也狠得更准。
金甲弓卫三箭连珠。
她第一剑削箭羽,不碰箭头;第二剑贴着箭杆向前送,把箭势带偏;第三剑突然脱离箭线,直点领头男人腕骨。
男人撤手。
谢听雪剑尖跟着撤。
她不追人。
只把地上的弓踢远。
“你们守的是灯。”
“不是命?”
男人咬牙:“九灯若灭,中州天门永闭。”
“那又如何?”
“九朝失去天授!”
谢听雪看着他。
“人会死吗?”
男人一滞。
“我问人会不会死。”
“……未必。”
“那先救会死的。”
谢听雪回身。
孩子背上的第九根针又往下沉了一线。
她这次没有再看弓卫。
“你若还射。”
“下一剑我不打弓。”
声音很轻。
男人却没再搭箭。
顾长庚与姜小禾已经找到拔针办法。
不是拔。
是让九灯先失去“恐惧供给”。
“所有人闭眼没用。”顾长庚道,“影已经在识海里。”
姜小禾咬着唇:“那让他们说出来。”
“什么?”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别藏。”
“七百二十个人里面,有人死前越怕越不敢说,最后怕就会自己长大。”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
“试。”
他第一个开口。
“我看见太玄山门塌了。”
“我没能救下三百七十四人。”
叶观澜接着说:“我看见自己死在山门前。”
“身后有十三个孩子。”
阿古烈刚把一名弓卫压在地上,闻啐了一口血沫。
“我看见狼庭没了。”
“乌岐又骗我一次。”
说完他还补一句:“这个最气。”
钱掌柜站在孩子旁边,沉默了半天。
“我看见……”
他声音忽然小下去。
“看见我赚了很多钱。”
阿古烈骂:“这也怕?”
钱掌柜没回嘴。
“可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账全对。”
“没人来欠。”
“也没人跟我讨价还价。”
说到最后,他笑了一下。
很难看。
“挺没意思。”
孩子握糖的手动了动。
钱掌柜低头。
那孩子费力把麦芽糖往他手边推。
嘴被缝着,说不了话。
意思却很清楚。
给你。
钱掌柜眼圈一下红了。
“你自己留着。”
他把糖推回去,又忍不住补:“以后买要给钱。”
孩子眼睛弯了一下。
那一瞬间,第九灯的白火忽然矮了半寸。
孩子背后的针也松了一点。
“有用!”姜小禾喊。
殿外的弓卫也慢慢有人放下弓。
最年轻的那个金甲少年脸色发白。他刚才一直咬着牙,像什么都不怕。此刻却忽然说:“我看见我娘跪在宗门外求他们把我的尸体还她。”
旁边老弓卫转头看他。
少年眼圈通红。
“我还看见他们说,守灯卫死在任上,尸骨归九灯。”
他低头看自己的金甲。
“我以前觉得这很光荣。”
“现在有点怕。”
领头男人沉默很久,终于把弓弦松开。
“怕不丢人。”
“我也怕。”
“我怕有一天灯比人重要,而我到死才发现。”
谢听雪听见,没有回头。
只是剑尖往地上压低了一寸。
越来越多人开始说。
怕死。
怕失去孩子。
怕师门灭。
怕被人忘。
有人说得难听。
有人说一半哭起来。
有人嘴硬,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怕我爹死第二次”。
九灯殿里的未来影开始变淡。
不是因为谁更勇敢。
只是那些恐惧终于不再躲在灯里替人做决定。
未来尸体把第二根手指按上灯座。
第九灯又沉了一寸。
它的手却开始裂。
皮肉从指尖一路开到手背。
楚玄微突然伸手,托住它的手腕。
未来尸体看他。
楚玄微也看它。
“别误会。”
“我不是心疼你。”
“我只是看不惯自己老了还这么逞强。”
陆临渊站在旁边。
“这话你现在也适用。”
楚玄微没好气:“徒弟闭嘴。”
未来尸体嘴角竟动了一下。
像笑。
然后它说出一句只有楚玄微听得最清楚的话。
“不要第十席。”
楚玄微脸色骤变。
“什么?”
未来尸体来不及再说。
主殿最深处突然响起一声钟鸣。
不是九灯殿的钟。
是中州皇城方向。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九朝使者纷纷变色。
中州司礼官失声道:“请灯钟!”
“谁在请灯?”
没人回答。
殿外天光忽然暗了一层。
九盏帝灯虽然没有点燃,灯芯却同时冒出一粒金色火星。
未来尸体猛地抬头。
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急色。
“错了。”
它看向所有人。
“你们来得太齐。”
“它不需要我们点。”
话音落下。
第一盏帝灯。
自己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