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他自少年冠礼起,便暗中布局,大肆培植寒门势力。
这些人无门第倚靠、无世家牵绊、在朝堂永无出头之日,唯一的生路与前程,便是效忠他这个未来帝王,赌一场从龙之功。
兰郡一案,是他重布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完成此局,他既可重新引爆新旧两党对立,趁朝堂洗牌之际,大肆安插寒门亲信,挤占旧党权职,瓦解世族把控的格局;
还能以钱、周二人贪腐敛财为由,暴露谢家漕运依附军饷牟利的产业链,引帝王忌惮,一举斩断谢家大半财路,破其根基。
最重要的是,除去上官琮,兰郡群龙无首,彻底瓦解旧皇派残余兵权,方便他后续全盘收编兰郡军力。
可机关算尽,终究敌不过命运无常。
他万万没想到,阿宁竟然还活着,还成了上官琮唯一的弟子。
若是让卫芙宁知晓了真相,新仇旧怨,别说回到从前是奢望,她不杀他就已经算是仁慈了。
陆城是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活人了,这人,绝不能留。
一念及此,卫祯心底翻涌着无尽烦躁与冷戾:“季无忧。”
季无忧躬身应声:“属下在。”
卫祯:“你亲自去,务必斩草除根。”
*
上官府。
时值夏末,天光温煦不燥,最是适宜晒书。
上官宓穿着一身素色布裙,挽着半幅袖口,正立于院中竹架旁,细心翻晒堆叠的古籍书卷。书页被风轻轻掀起,墨香混着竹香、草木清气,漫溢满庭。
两道青涩少年身影抱着粗木棍子,一前一后从廊下跑过。
上官宓闻声抬眸,眉眼弯弯:“你们两个抱着木棍往厨房跑,是要做什么?”
前头的小东回头咧嘴一笑:“旗头说今日加餐,给咱们做烤全羊,我们去搭烤架呢!”
“原来是这样。”上官宓眼底笑意更柔,轻声叮嘱,“那可得搭稳些,别回头烤羊塌了架子,白费功夫。我去给阿兄传个信,让他早些回府,正好赶上吃食。”
她说着左右环顾一圈,不见熟悉身影,随口问道:“郑叔人呢?”
“旗头儿带着小北去集市了!”小西语气雀跃:“今日城外闹会,街市热闹得很,菜鲜肉嫩,旗头说自已亲自选的羊,烤出来才更香。”
上官宓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去忙吧。”
两个少年嘻嘻哈哈,应声跑远。
*
朱雀坊市。
十里长街摊贩林立,车马川流不息。沿街叫卖声、糖画香甜、熟食氤氲、各色烟火景致铺满长街,热闹得几乎掀翻云层。
“抓稳了!别让它乱挣!这羊最是顽劣,一不小心就要窜没影!”
街旁羊市围栏边,郑守业拄着一根粗木拐杖,半边身子微微倚着栏杆,眉眼带着几分惯有的凌厉:“你干什么吃的,怎么一只羊都拉不住,我像你这么大的年纪,都能打狼了!”
小北细胳膊细腿,力气尚且不足,攥着羊绳手忙脚乱,刚应了一声,那只肥硕的羔羊猛地仰头挣动,蹄子一扬,直接挣脱绳索,撒开四蹄顺着人流狂奔而去。
“哎!别走!”小北惊呼一声,顾不上回话,抬脚慌慌张张追了上去。
街边往来百姓见状,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笑着看热闹,街市喧闹更盛几分。
“小兔崽子,怎么这么没用!”
郑守业望着那道狂奔的羊影,低声啐了一句,转身瞥见摊贩边上摆着几坛新鲜羊奶,想着小北最喜欢吃他烙的羊奶饼,顺手指了指羊奶:“这个也一并捎上。”
付了银子,郑守业用水囊装好羊奶挂在拐杖侧边,一瘸一拐地朝着小北追羊的方向追去:“小兔崽子,跑哪去了?”
刚拐出集市,郑守业脚步一顿。
街边墙根石阶上,摆着几处不起眼的青灰小石子,石子摆放看似随意,实则很有章法,是兰郡军十万火急求救信号。
郑守业脸上的松弛暖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色骤然大变,周身气息瞬间沉凝凛冽。
稍作沉吟,他从兜里拿了几个铜板递给街口的买菜妇人:“老姐,待会有个牵羊少年来这等,劳烦您帮我传个信,就说让他回家等。”
妇人应下,郑守业转头看了看角落的信号,出了人群。
跟着暗号的指引,郑守业找到了盛安城郊一座废弃的老驿巷,此处早年是驿站,如今早已荒废无人,高墙围合、巷道幽深、四通八达。
郑守业环顾一圈,不见人影,俯身拾起地上一枚石子,对着斑驳老墙,有规有律地轻轻敲击三下,停顿片刻,再敲两下。
片刻沉寂。
墙面侧边一处隐秘的暗窄小门,缓缓从内推开。
一道瘦削挺拔的黑影,从幽暗门洞之中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身形枯瘦。最刺眼的是他左眼覆着一块陈旧黑布,遮住狰狞伤疤,仅剩右眼瞳孔漆黑深邃,盛满了颠沛流离的沧桑与风霜。
陆城踏出暗门,抬眸的一瞬,目光直直落在郑守业空荡荡的裤管:“你的腿?怎么弄的?”
郑守业定定看着陆城,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悲痛:“你是……老陆?”
上官琮左右副将皆是心腹,郑守业是先锋,陆城负责外勤传令,他们少年相识,疆场结义,是兰郡军里最意气风发的少将郎,谁能想到,再次重逢竟没一个人守住一身完整骨肉。
一瞬间,千般苦楚、万般悲痛尽数翻涌而上。
郑守业拄着拐杖上前:“老陆,你没有死?”
兰郡围城前夜,军情危急,三道加急军报送出皆石沉大海,万般无奈之下,上官琮令左副将陆城破城突围,亲赴中枢求援。当时他们等了足足一个月,都没有等来援军,便以为陆城在突围求援途中遭遇敌军伏兵,已然殉国。
陆城亦是悲愤万分:“我对不起将军,中枢有人刻意压下军报,延误战机,我发现时已经无法脱身,将军的求援信也被他们一并销毁,无从查证。”
“竟有这等事?”郑守业一把拉住陆城:“走,我们去找阿宁,她一定有办……”
不等话音落地,一声箭鸣从两人耳侧飞啸而过。
一道黑影立在高墙之上,如毒蛇般的眼瞳冷冷看着他们:“你们,走不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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