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看着满座诸王虚伪热忱的笑脸,眼底深处清明如水。
这场盛宴,繁华是假,试探是真,交好是虚,制衡是实。
所有人都在演戏。
酒过数巡,月上中天,宴席渐近尾声。
卫芙宁借着不胜酒力起身告辞,诸王纷纷起身相送,直到送出十里廊庑才折回酒宴。
绿萝知道卫芙宁的酒量,见她故作脚步虚浮,便顺势上前搀扶。
“殿下且慢。”一道温和笑意自身后响起,宁王缓步而出,一脸谦和无害。
卫芙宁脚步微顿,侧首回眸,眉眼朦胧,带着几分醉意:“宁王叔?”
宁王含笑拱手,语气亲昵:“殿下风采卓然,颇有当年先帝之风,我这心中敬佩不已。些许薄礼,聊表心意,赠予殿下。”
说罢,他轻轻抬手,拍了两记轻响。
舫侧暗处,两名青衫男子缓步走出。二人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斯文秀美,抬眸之际,眼底不约而同盛满浓浓的崇拜与爱慕,目光灼灼,尽数落在卫芙宁身上。
“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晚风拂动衣袂,荷香漫拂,场面一时静谧微妙。
卫芙宁扫过二人,目光落回宁王身上:“王叔这是何意?”
宁王笑意不改:“殿下如今贵为镇国公主,自然与寻常公主不同,他日奉旨建府,招赘驸马,身边亦是少不得知心人,他二人皆是出身清白的官家子,倾慕殿下已久,殿下若不嫌弃,便留在身边赏玩遣怀作个乐?”
权贵相交,送礼向来是一门学问。
官场攀附,送金银珠宝、良田宅院,是寻常俗套;送佳人美眷,既可献殷勤,又能无声安插眼线。宁王直接送卫芙宁两个美男,便是迎合她在朝堂时那番消遣男人的论。
若她拒绝,便行不一。
卫芙宁轻轻颔首:“王叔有心了。”
宁王眼底笑意瞬间深了几分,抬眸淡淡睨了身侧二人一眼:“你二人日后好生伺候殿下,尽心尽责,不可有半分怠慢。”
“是,小人遵命!”
两名青衫男子应声俯首,眼底期待更盛,满心雀跃看着卫芙宁。
卫芙宁不再多,由着绿萝搀扶,从容踏上御辇。二人紧随其后,低眉顺眼,跟着登上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厌翟车缓缓驶离芙蓉池岸。
稍作片刻,躲在暗处旁观的蜀王慢慢走了出来,一动不动盯着逐渐远去的车驾:“竟然眼皮都不眨就全盘接收了,不简单呐。”
宁王负手立在晚风之中,望着漆黑夜色,笑意淡淡:“她如今处境,上有皇权压制,下有世家虎视,自然不敢得罪我们。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那便连做傀儡的资格都没有。”
与此同时,廊下深处,一道黑影贴紧石壁,身形一闪,彻底消融在幽暗之中。
*
夜深人静,崔府暖阁里燃着两盏银灯,灯火将案上那叠公文照得边缘透亮。
崔玄聿坐在案前,笔尖悬在半空,正为一篇明日早朝要递的折子收尾。
“叩——叩——”
这时,门外传来崔笺的声音:“郎君,是我。”
崔玄聿笔尖未停,声线清泠:“进来。”
崔笺推门而入,他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纸,快步走到案前,低声道:“郎君,方才有人将这东西扔进了院子。”
末了,崔笺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崔盏,他对着我的头砸的。”
崔玄聿搁笔,接过纸团,慢条斯理展开。
纸上寥寥数语,崔玄聿不过看了一眼,原本尚且温润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暖意,一层薄冰顷刻覆满瞳仁,清冷凛冽。
他神色未动,指尖微微收紧,将那团纸攥进掌心,顺手揉成更小的一团,丢进了脚边的铜盆里。
火舌一卷,纸团化作灰烬。
崔笺没敢多看,垂手退到一旁。
崔玄聿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一份空白的奏折,翻开,取了一支新笔,蘸饱了墨,下笔有神……
*
翌日,天光破晓,紫宸殿钟声浩荡,百官入朝,珮声铿锵,肃立两阶。
今日早朝,难得局势平和,殿内一派肃静。
元熙帝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缓,目光扫过阶下百官:“诸位爱卿,可还有本启奏?若无要事,便可退朝。”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之中,一道清挺身影缓步出列。
崔玄聿执笏垂立,身姿端雅:“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元熙帝坐在龙椅之上,眉心微跳,淡淡抬手:“准奏。”
崔玄聿一身大红官袍,垂眸执本:“臣要弹劾镇国公主与藩王夜宴逾制。”
此一出,朝堂之中众人脸色可谓精彩纷呈。
崔玄聿全然不在意,神色无私:
“臣闻镇国公主昨夜于芙蓉池与诸位藩王宴集,夜半不休,丝竹达旦,画舫浮游于禁苑池面,已涉逾制之嫌。又闻宁王以青衫二子赠于殿下,谓之‘侍奉左右’。”
“臣稽古礼制:王族宗姬,居尊守礼,远佞幸、绝私狎,以肃宫规、正民风。藩臣者,守土恭谨,当避私昵之嫌,不得私进近身侍人于帝室尊亲。”
“今藩王私宴近狎、私进私人,坏宗室之规;公主坦然受纳、不避嫌疑,损天家之范。事虽无悖逆实罪,迹有逾制失礼之失。若不纠劾,恐使朝野效仿、市井非议,渐轻皇家礼法,慢天家尊严。”
“是以,臣伏乞陛下,申饬宗藩、严明礼制。”
“请公主自律,退侍从,以正视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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