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氏皱眉:“等?等到我们都死了,无人能拘你束你,你便带着崔家入赘天家?”
“阿娘不必激我。”崔玄聿神色坦然:“我自是做不出这等背祖忘宗的事。”
“你知道就好。”陶氏缓和了脸色,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缓缓起身:“你阿翁那边,我会替你遮掩与殿下有旧的过往,但其他的,阿娘不能再帮你了。”
崔玄聿微微颔首,抬手作揖:“孩儿明白,多谢阿娘。”
陶氏深深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正要转身。
“砰——”
骤然一声巨响,紧闭的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崔延满脸大惊失色,急匆匆冲了进来,踏入屋内一瞬,又骤然驻足,飞快四下打量一番,反手迅速将门牢牢锁死。
“我想起来,这个宝凝殿下跟上回锦卿相中的画像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陶氏心头一跳,飞快瞥了崔玄聿一眼,面上不动声色,故作茫然:“是吗?我怎么没发现?”
崔延已然顾不上旁枝末节,目光死死锁定崔玄聿:“早前陛下派金吾卫围堵崔府,搜捕罪籍之人,你不惜请辞国公符令护的那个神秘女子……就是如今的镇国公主,对不对?!”
屋内一瞬死寂。
陶氏抢先摆手:“不……”
“是。”崔玄聿应得果决。
陶氏浑身一僵,骤然愣住,转头看向崔玄聿,满眼难以置信。
崔延目光飞快在母子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数圈,眼底惊疑、震撼、错愕层层翻涌。
隐秘私情、以身相护、烧毁婚书、刻意拒婚……无数细碎疑点瞬间串联成线,清晰明了。
“呃!”崔延只觉气血翻涌,头脑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仰头倒了下去。
“阿父!”崔玄聿变了脸色,起身冲上前搀扶。
“啊哟!”陶氏吓得脸色发青,赶忙帮着将崔延扶上软榻,红着眼数落崔玄聿:“你跟他说什么实话,你阿爹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哪能听这些大逆不道的事。”
“他这辈子最大的叛逆就是娶了我。我不能生,又忤逆族意不肯纳妾。”
崔玄聿沉默,转身倒了杯水,递到崔延唇边:“阿爹,喝口水。”
崔延摇了摇头,将茶杯推开,轻轻扣住崔玄聿的手腕:“不可叛族,不可断志……不可入赘。”
崔玄聿点了点头:“好。”
*
与此同时,裴府灯火如昼,连绵灯盏悬于游廊飞檐,流光映彻长街,将整座府邸衬得暖意融融,一派盛大喜庆之景。
正院宴席早已布设妥当,雕梁挂彩,锦案铺陈,四方珍馐、琼浆玉液次第罗列,无一不精。
朝中半数元老重臣尽数赴席,他们衣冠端正,神色恭肃,满心皆是盼归之意。
卫芙宁换了一身华绣锦服,端坐宴席上首,气度雍容。
老臣们等候十载,终于等到今天,积郁多年的牵挂与欣喜尽数翻涌。
酒席上,笑声不断,寒暄不止。
“恭贺殿下平安归朝!”
“殿下历经风霜,终得还宫,实乃社稷之幸!”
此起彼伏的敬贺声落满庭中,热烈恳切。
卫芙宁神色温雅,落落大方,席间从容叙话,每一杯敬酒皆仰头尽数饮尽。老臣们见状,不觉忆起先帝。
声声追忆,句句悲慨,渐渐有人红了眼眶。不过片刻,满堂须发皆白的元老重臣,借着酒劲低头垂泪,细碎哽咽之声交织一处,方才满堂热闹的喜宴,转瞬浸满苍凉悲戚。
裴元晦端坐主陪之位,将满堂悲恸尽收眼底,心底万般繁杂。
先帝是殿下的生母,若论其悲,谁能痛得过殿下?
裴元晦悄然起身,走到卫芙宁跟前,低声道:“殿下,庭中喧嚣悲切,恐扰心神,臣带殿下移步后院散散酒气。”
卫芙宁眸光微敛,轻轻颔首,默然起身。
裴府后院清幽雅致,隔绝了前院灯火人声,竹影婆娑,静谧绝尘。
院落深处立着一座临水楼阁,青瓦白墙,窗明几净,四周绕着层层翠竹,清雅脱俗。匾额书「静澜阁」三字,取心拥静澜、笃定江山之意。
裴元晦抬手指向阁前阶下一株亭亭而立的海棠树:“殿下可还记得这株海棠?当年殿下登门拜请老臣为师,这海棠便是那时殿下与臣一同亲手栽种的。”
晚风轻拂,花枝摇曳,他眼底漫起绵长追忆:“光阴荏苒,十载倏忽而过,昔日纤细幼木,如今早已枝繁叶茂,繁花满枝。一如殿下这般,历经风雨,终得立身归来。”
七月盛夏,已过花期,晚风穿庭而过,拂动满树翠叶簌簌作响。
卫芙宁仰着头,眸光浅浅有些迷离,安静看着风中摇曳的枝叶,默然不语。
裴元晦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万物有灵,草木亦通人意。故人终归,海棠必然也欢喜。”
语罢,他移步至静澜阁前,撩开锦缎竹帘:“此阁是臣特意为殿下修葺布置。阁中藏书三万卷,经史权谋、治国典籍一应俱全,殿下可随意翻阅研习。往后,臣便在此,为殿下授课,传习为君之道、驭臣之法、治国安邦之理。”
卫芙宁收敛神思,转身看向楼阁。
阁内藏书整齐罗列,案上笔墨清雅、素纸平铺,香炉静立无尘,桌椅器物皆是精心筹备,一景一物,尽数是悉心周全的心意。
这一幕,仿佛让她回到了六年前的兰郡。
当年,上官琮见她天赋异禀,便执意为她遍请名师,兰郡虽然艰苦,但她的案台上,永远都有盛安城各类名纸。
卫芙宁垂眸看向空空的掌心,方才落叶轻坠,未留繁花,只剩清风余温。她指尖微微收拢,将这一缕十年等候的旧岁余韵悄然拢入掌心。
良久,她抬眸,微醺柔和的眸光只剩坦荡澄澈:“太傅,我来赴宴前,专程去了一趟谢府。我与谢府之做了一场交易。”
“我打算入女学。”
夜风乍静,满院簌簌叶声仿佛骤然一滞。
裴元晦脸上的浅淡笑意瞬间凝住,眼底掠过一丝清晰错愕,微怔片刻,他定定望着眼前的卫芙宁。
卫芙宁:“老师,帝王追杀了我十年,不会因为我归朝而终止。谢府之已应允,若我入女学,夏侯斥便可归。”
裴元晦眼神动荡又沉下:“殿下唤我老师?”
卫芙宁抬手作揖:“入女学是权衡,拜师是心意。老师待我之心,只要老师不负,我必不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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