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满池波光摇曳,碎金错落,映得水榭光影层层流动。
卫芙宁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谢府之依旧站在水榭前一动不动。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断去的鱼线,细线纤弱却韧劲未消。篓中那尾青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在鱼篓里上下翻腾,钻出了篓子,一点一点‘跳’进了池塘。
谢府之就这么看着,没有半点阻止的动作。
先帝驾崩,盛安大雪,一夜落尽白头。
次年,他一身青衫,血洗皇城,诛杀迂腐老臣、以杀伐之力硬生生将根基不稳的元熙帝扶上九五龙椅。
那一日,盛安落雪却如红梅绽放,让人谈之色变。
之后,他自请去了江都,用蛮夷荒地为牢,一去便是十年。
他自觉半生功绩,半生毁谤,功过对错,皆是自已选择,遂也从不在意世人评说。
可今日卫芙宁登门,拆穿他深藏数年的女学布局,棋逢对手的局面,让他沉寂十余年的心境,骤然生出一丝久违的鲜活与新意。
果然,这世间少不得少年之气。
“府之。”
廊外脚步声渐近,谢坤掀帘步入水榭,目光扫过水榭,落在谢府之身上,语气带着探究与凝重,“宝凝殿下突然造访,同你说了什么?”
谢府之收敛思绪,回身从容落座,淡淡道:“她想借此次分封大典,召夏侯斥归朝。”
谢坤闻,当即冷笑一声:“小儿无知,她倒是敢想!”
谢府之端起案上清茶,轻抿一口,语调波澜不惊:“我应了。”
“什么?你……”谢坤明显一怔,盯着谢府之看了许久,确认不是玩笑话后,当即拍案而起,怒道:“这种事你怎么能应?”
“那夏侯斥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知道?当年若非是你打碎他的道心,逼他不得不认清现实自请退守北境,新旧两党的争执只怕还僵持不下!”
“他手里可是有北境铁蹄雄狮,卫宝凝若真将此人召回京都,便是引虎归山,我们以后便要多一个心腹大患!”
谢府之神色未变,语气清淡笃定:“无妨,当年能逐他一次,日后便也再赶他一次。”
谢坤被他噎得语塞,眉头紧锁:“既然还要赶,为什么又要召?这不是给自已找麻烦吗?”
谢府之抬眸,望向翻涌波光的鱼池:“棋局落子,最忌急躁贪功。一局有一局的输赢,一局有一局的取舍。从前逐他,是为稳固皇权、肃清乱世残局;如今召他,是为破局开新、盘活死水朝堂。落子不问过往,只问当下局势,方能步步占先。”
谢坤听得云里雾里,全然摸不透他的深意,没好气:“那你倒是说说,我们如今身处的又哪一盘棋?”
谢府之眸光沉落:“女学。”
这些年,大魏固步自封、墨守成规,吏治僵化、民生困顿,文不及齐国崇文兴业,武不如蛮夷铁骑骁勇,农商疲敝、人才凋零,事事皆落他国之后。
长此以往,国本必虚,大魏危矣。
*
长街漫漫,车马辚辚。
马车内静谧安然。
卫芙宁斜倚软榻,指尖捏着白瓷茶盏,徐徐倾入热茶,雾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清艳通透的眉眼。
她轻啜一口温热茶汤,语声清淡:“什么时辰了?”
绿萝端坐一旁,垂眸看了眼随身时漏,轻声应答:“回殿下,已是未时末。裴大人的宴席定在酉时三刻,现下尚有充裕时辰,殿下可要直接驱车前往裴府?”
卫芙宁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盏壁,稍作思忖,唇角缓缓牵出一抹浅淡:“改道,去崔家。”
*
崔府,正堂。
崔绍先端坐主位,一身灰衣常袍,崔延与陶氏坐于左侧;崔玄聿一人坐于右侧。
正中梨花大案之上,整整齐齐摞着一叠女子画像与庚帖纸笺,上面墨迹工整,封页精致,一看便是经过精心甄选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