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简直疯了!”
谢清辞用力摇头,脸色惨白如纸,再度后退一步,脸上满是抗拒:“我姓谢!我是谢家的女儿,并非天家子嗣!我若真行此僭越之事,便是乱臣贼子,余生万世,都要受万民唾骂、史书钉罪!”
字字句句,皆是世俗桎梏、常人底线。
谢府之彻底断了心底最后一丝念想,他转身,衣袂轻扬,走得不留半分留恋:“那你以后便不要再说自已想要的是权力,你想要的是疼爱。”
*
皇城夜色垂落,漫天星河倾泻,铺满整片黛色天穹。
坤仪殿的丝竹乐声渐渐停歇,喧嚣散尽,余留满殿微凉灯火。
今夜乃是六宫贺宴,谢皇后摆出宽容之姿,崔贵妃也难得收起了刁钻的性子,宴至落幕,宾主尽欢。
“公主殿下得空定要来我宫中坐坐。”
“殿下可千万要记得啊。”
诸位妃嫔娘娘云鬓高耸、彩袖翩跹,三三两两结伴辞驾出殿,笑语轻软,难得的好心情。
卫芙宁垂着眼睑,略有些醉态,由着绿萝搀扶她出了坤仪殿。
两人刚转入垂花门,卫芙宁便起身,轻轻推开绿萝:“我没事。”
从前在兰郡,辣喉咙的烧刀子她一口气能干三碗,这宫中的几杯水酒又怎么能灌倒她?
只是,她虽酒量好,但极易脸红,容易造成醉酒的错觉。从前,她就是拿这招,喝倒了兰郡一排将士。
绿萝闻,依旧不敢松懈,提着一盏描金琉璃宫灯走在前头,暖黄灯火悠悠洒落,照亮身前每一步玉阶宫道。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满地星河灯影,一路无话……
*
翌日。
盛夏的阳光漫过京城青石长街,街巷烟火喧嚣,摊贩启市、行人往来,满是市井鲜活的气息。
上官宓一身轻便青色衣裙,早早立在上官府门前,踮着脚尖不住往长街尽头张望,眼底满是雀跃期待。
上官辞负手而立,站在一旁。
不多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
一辆规制华贵、雕饰祥云的御驾马车缓缓驶来,车身两侧随行护卫身姿挺拔、甲胄鲜明,正是专属镇国长公主的仪仗车架。
上官宓眼睛骤然一亮,语气轻快亲昵:“阿宁!”
车帘素锦轻掀,露出一张干净惊艳的脸。
卫芙宁今日穿了一身素雅长裙,墨发松挽,不等绿萝搀扶,便径直跃下车驾,笑意明朗:“等很久了?”
上官宓上前挽住她的手腕:“郑叔天未亮就出门采买食材了,说是今日午席,做兰郡边的腊味杂炖锅。”
“腊味杂炖锅。”卫芙宁闻,眼底笑意瞬间柔了几分:“我好久没有吃到这个了,说起来还怪想念的。”
边塞苦寒,物资匮乏,将士们多是干粮配清汤,草草果腹。唯有年末岁终,官府下发腊猪、腊羊、风干野味,方能将各式腊味、杂粮、山野鲜菜一锅慢炖,熬得汤汁浓稠、肉香醇厚。
那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炖,是边关寒冬里最暖的慰藉,是将士们一整年最期盼的年味,也是她少年戍边岁月里,最鲜活温暖的烟火记忆。
上官宓紧了紧挽着她的手:“今日炖了满满一大锅,管够,咱们敞开肚子吃。”
上官家人丁极简,庭院清净雅致,花木疏朗,无半分豪门冗杂喧嚣。
上官宓牵着卫芙宁迈入堂屋,绿萝止步于门槛外,垂手立好。
卫芙宁脚步微顿,侧首看了绿萝一眼:“你也一起来尝尝郑叔的手艺。”
绿萝微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几分局促拘谨,又点了点头,跟上卫芙宁。
之前在教坊司的时候,她曾奉旧主女君之命,坑害过兰郡将士,所以每次到上官府,她总有几分忐忑和不安。
上官宓看出绿萝的拘谨,指着空位,温声:“坐那边便是。”
“是。”绿萝敛神躬身,依小心翼翼入座,腰背绷得笔直,半点不敢松懈。
“来咯——当心烫!!”
这时,小北端着一只沉甸甸的黑铁大锅,快步走入厅堂。
锅内汤汁翻滚、热气腾腾,腊香混着菌蔬鲜香四溢,满满当当一锅,浓郁醇厚的烟火香气瞬间铺满整座厅堂。
卫芙宁鼻尖轻嗅,眉眼彻底舒展:“就是这个味道,一点没变。”
郑守业拄着拐杖缓步走入,腰间搭着洁净厨布,语气恭敬:“殿下先趁热吃,后厨还炒了几道边塞小菜,马上就来。”
“我去端!”小北应声利落,一溜烟转身跑向后厨。
卫芙宁连忙叫住郑守业:“郑叔,你腿脚不便,不必操劳,坐下来一起吃。”
“使不得!使不得!”郑守业连忙摆手。
卫芙宁淡淡一笑:“有什么使不得的?从前在兰郡,我师父身为镇守将军,还不是总和守门小将蹲在同一锅灶旁分食饭菜。”
郑守业局促立在原地:“那可不一样,那是在军营。”
上官宓见状,上前扶住郑守业的手臂:“郑叔,从前在兰郡,你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阿爹不在了,你便是我们最亲的长辈。阿宁性子你还不知道,坐吧,推辞多了反倒生分。”
郑守业抬眼,心头温热翻涌,抬手抹了抹眼角湿热:“好,好,听你们的。”
这一餐,吃得热气氤氲、有滋有味。
故人相聚,闲话漫谈,句句皆是兰郡旧事、边塞风光、军营日常。
绿萝吃着别有风味的腊味,听着一桩桩有趣鲜活的故事,心底忽然对那个陌生的边陲小城有了一丝向往。
她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片土地,会让这么多人一直念念不忘。
饭后,撤了席,卫芙宁留上官宓和上官辞在书房叙话。
他们三人一起长大,卫芙宁便也没有迂回,直直看着上官辞,率先开口:“呆子,那女君为何愿意放你回来?她给你下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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