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妃一个激灵,手里茶盏,晃出一小片水渍,她忙拿帕子按住,声音细得像从袖口里漏出来的:“我……臣妾眼拙,看不出好歹。”
淳妃不依:“看不出好歹,总有个顺眼不顺眼吧,你说说,方才那个好不好?”
安妃脸色白得,比那白瓷盏还透,憋了半晌,才道:“都听娘娘的。”
淳妃问:“听哪个娘娘?”安妃的嘴唇动了动,像被风噎住,好半天,才从嗓子深处挤出字来:“都听,都听。”
淳妃哼笑一声,皇后淡淡道:“安妃歇着吧,不必理她。”
安妃如蒙大赦,重新缩回椅子里,再不敢碰那盏茶。
选秀歇了半刻。
萧珩走到偏殿外透气,萧瑀跟出来,问:“七弟,你觉得哪个好?”
萧珩说:“我没在看。”
萧瑀道:“那你方才叹什么气?礼部的人吓得腿都软了。”
萧珩说:“孤在看别的。”
萧瑀问:“看什么?”萧珩没答。他确实在看别的,看那些姑娘,看她们身上那些本不该被埋掉的东西。
这话,他不知道该对谁说,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说:“等会儿你也认真些。别只瞧热闹。”
萧瑀道:“我认真得很,我这辈子从没这么认真过。”
萧珩看了他一眼,萧瑀又说:“若能选个合得来的,自然最好,若选不着,也不能害了人家,不是?”
萧珩没接话。
风从殿后吹来,把教坊司断续的琴音送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选秀再开始时,萧珩重新落座,他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惜才之心压下去,只安静地看,一个个姑娘从他眼前走过……
礼部官员见他不再叹息,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只有那位侍郎仍不敢松懈,直到最后一下,才用袖口擦了擦额角。
萧珩出殿时,天已全黑。
几盏宫灯在风里晃,把殿前的石阶照得半明半暗萧瑀从后头追上来,搭住他的肩:“今日多亏你来坐镇。”
萧珩说:“我什么都没做。”
萧瑀说:“你往那一坐,就够了。”
萧珩没理他,萧瑀又笑:“你今儿怎么了,看见那些老头没?你叹一口气,礼部那边,就毁一条裤子。”
萧珩也笑了,他说:“我只是可惜。”
萧瑀问:“可惜什么?”
萧珩望着宫墙外黑沉沉的夜色,道:“可惜这世道,埋没了多少能做事的人。”
萧瑀没听懂,他点了点头,说:“是可惜,可也没法子,谁让她们是女儿身呢。”
萧珩没再说话。
风从巷子里卷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气,他慢慢往东宫走。
佑安提着灯跟在后头,那灯影在风里拉得老长,像走在一条不归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