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尊严的萧珣,还是萧珣吗?
顾师傅讲“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那时萧珩还在想,孟子真是无聊透了,才作了这么一篇文章,舍生取义,慷慨赴死,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还要他这样大费周章的规劝?
现在,他总算明白何为亚圣,道理人人都懂,可到了真要死的时候,有几个人还能抓着那点义?
“你悔吗?”
萧珣的哭声顿了顿,他像抓住了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绳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
他拼命点头:“悔!我悔啊!我早就悔了!七弟,我早就悔了!”
他说得很急,像怕迟一步就再没机会,他一边说,一边又去磕头。
他的额头已经破了一小块,血混着眼泪流下来,在下巴上凝成粉红色的一滴。
萧珩看着他,他知道萧珣在说谎,不是萧珣刻意要骗他,是萧珣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悔不悔。
他只是想活,他为了活,什么都肯说。
萧珩突然想起那个伶人
他听人说,柳烟桥唱小旦,唱得极好,戏台上,那双眼睛含着水似的,一曲霸王别姬,能惹得满园落泪。
萧珣也曾为了他,神魂颠倒过,闹得满城风雨,再后来,柳烟桥忽然就不见了。
有人说死在城外,有人说被沉了河,萧珣那阵子像丢了魂,见谁也不说话。
后来,他就变了,变得更急,更野,更不像个活人。
“夜半午时,你会想起柳烟桥吗?”
萧珩问出这句话时,殿内,甚至能听见铜灯里的火油,在慢慢燃烧。
萧珣的哭声停了,他那张已经哭得稀烂的脸,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忽然就僵住了。
他看着萧珩,嘴巴还张着,像忘了接下来,要说的那些求饶的话。
他的眼睛满是血丝,方才那股搅成一团的求生欲,像被一只手轻轻一抽,全散了。
他没再磕头,也没再说话,看着萧珩,眼泪比方才更凶地涌出来,却不带一个音。
肩膀渐渐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的几根骨头,颓废地瘫坐在地上。
萧珩看着他。
这个人,这个刚刚还在拼命求饶的人,在等剑落下来,等他刚才,还疯了似的想留住的那条命,自己从他身体里流出去。
萧珩觉得奇怪,就为了一个名字,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伶人,一个他亲手送走的、如今连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儿的男人。
是萧珣亲手杀了柳烟桥,那时,柳烟桥本不必死,是萧珣,是萧珣为了保住自己所谓的清誉,亲手把他推向绝路。
可现在,萧珣仅仅因为听见了他的名字,就心甘情愿的赴死了。
“去守皇陵吧。”
萧珣没听清,他还在哭,他的眼泪,已经把他整张脸都洗了一遍。
萧珩又说了一遍:“六哥,去守皇陵吧,就当替二哥,也替你自己,赎罪……”
说完他转过身,两个暗卫从侧门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萧珣。
萧珣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空衣裳。
即将跨出殿门时,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七弟。”那声音,像喉咙深处长了一层锈。
萧珩没停,他听见那声“七弟”被拖远了,最后被门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