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要去哪儿?作为一位尽职的助手,何护士赶紧提醒他:“林医生,你去哪儿?马上要手术了。”
“手术室见。”
林医生向来惜字如金,但何护士明白过来了。原来林医生是提前去手术室做准备了呀,果然优秀的人就是不一样呀,她得抓紧时间进步才行。
然而,林医生是最后一分钟才进手术室的。何护士看了看林医生的额角,那儿似乎还有因为匆忙赶路而渗出来的细微汗珠。
何护士与他共事一年,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着急的样子,遂问:“林医生,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开始吧。”林之沐已经平复了气息,他自小学中医药理和针灸,大学主修西医临床,教过他的导师无一不对他夸赞有加。人有能力,担的责任便大了起来。
他最近忙得差点儿就顾不上自己的正事儿了—他已经有一周没和梁芳草见面了,今天,他无论如何都要与她见上一面。
何护士根本没有想到,让一向认真严谨的林医生在手术开始前一分钟才赶到手术室的竟是一条外卖短信:林之沐!12床的卢爷爷说想吃双皮奶!但是我现在在上课!我给他点了外卖!可外卖小哥说他进不了贵宾楼,求你帮忙一下!我下次请你吃饭!
这是梁芳草发来的信息。林之沐看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心头一热;看到那些感叹号的时候,心头再一热,然后,他才看了内容。
他也挺无奈的,梁芳草就是这样牵动他的心,十几年了,哦不,或者更长时间了。他都不知道这成了一种习惯还是一种执念。
但不管是什么,梁芳草就是特别的。在他的人生里,除了梁芳草的事,什么事都可以往后排。
所以,没人知道忙到脚不沾地的青年才俊为什么会在手术前半个小时跑到医院门口接一份外卖,然后跑十分钟送给临终护理分院的贵宾楼12床卢爷爷。
梁芳草当然也不知道。当她结束了一天的课业和工作,累得倒在宿舍的床上,连澡都不想洗,只想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林之沐的电话打进来了:“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梁芳草一脸蒙:“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她很穷的好不好?因为要攒钱去找二姐,她根本不敢花父母、大姐给的钱。她自己打工挣钱,每天累到想死好吧?而林之沐身为大医院的医生,怎么总想着让她请吃饭?
林之沐:“今天上午九点半的短信。”
梁芳草愣了愣,说:“……林之沐,你要不要这么小气?!”
林之沐:“你现在去洗澡,十五分钟后,你们宿舍楼下见。”
梁芳草:“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洗澡……我不要呀,我改天再请你好不?我现在好累呀,我只想睡觉呀。”
林之沐:“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梁芳草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下楼了,她钻进林之沐的车里,整个人已经因为洗了个澡精神了,看着面沉如水的林之沐,一双美目光彩熠熠:“今天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林之沐看了她一眼,眼神微黯,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条干爽的毛巾,蒙在了她的头上:“擦干头发再说。”
“林之沐,你车里怎么连毛巾都有?”梁芳草听话地用毛巾擦头发,嘴里提出质疑,心里却从没仔细地想,为什么林之沐总是很仔细周到,细心到事先知道她需要什么。她洗完澡后套上衣服就往楼下跑,连头发都没擦。
林之沐没出声,只是看了她胸前一眼,耳尖微红,倏地移开了眼睛:“是你说要请我吃饭的。”他的声音有些哑,因为他看到她的t恤被从发尖滴落下去的水珠打湿了,从而紧贴身体。
梁芳草一边擦头发一边耍赖:“我只能请你吃方便面,只请方便面哦!我很穷的,要不还是你请我吧?等我以后有钱了再回请你。我想吃寿司。”
“那就吃方便面。”
“不要呀!我想吃寿司。”
“好,你请。”
“不要呀!我没钱。”
林之沐:……
“林之沐?”
“嗯。”
“吃寿司?”
“嗯。”
“你请?”
“嗯。”
“那我就放心啦!快点开车啦,我好饿呀。”
三个小时之后,x大某女生宿舍楼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路灯的微光映进了车窗里,驾驶座上的林之沐侧身看着副驾驶座上已经睡熟的梁芳草。他看了很久很久,才轻声说了句:“你是猪吗?每次都是吃饱就睡,真的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吗?”
他的语气是宠溺的,给她盖好薄毯的动作也是轻柔的。
而梁芳草这个不曾对他设防,只要在他身边,就能安心地呼呼大睡的姑娘对此浑然不知。
晚上八点,林之沐终于从手术室里出来了。他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助手说手术报告事项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梁芳草发过来的一条消息。
林之沐一边讲电话,一边打开了梁芳草发过来的消息。
消息只有一条,下午四点多发的,只有一个表情,一只小胖猫正在招手微笑说“嗨”。
消息只有一条,下午四点多发的,只有一个表情,一只小胖猫正在招手微笑说“嗨”。
简意赅地结束了与助手的工作电话,林之沐马上打了梁芳草的电话,但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林之沐快速换上自己的外套,一边打着梁芳草的电话一边往外走。
“林医生,手术报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助手只看到了林之沐的背影。
“明早给我,今天先下班吧。”远处传来林医生的声音。
助手一脸蒙:“可是,你说今天要……加班……好咧!”他不用加班,不是正好可以去陪女朋友吗?他一来实习就跟了林医生这个爱好加班的单身狗,真是……天天加班太惨了。
林之沐将车开出车库,一路都在拨打梁芳草的电话。他的心怦怦地跳着,不知道那能闹腾的丫头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
在他面前,梁芳草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有事说事,很少给他发表情,如果只发一个表情又不说话,大抵是心里不好受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最近黄静澜说,快有梁芳华的消息了,梁芳草她会不会……不,应该不会,他嘱咐过黄静澜先不要告诉她的……
梁芳草毕业后并没有固定工作,一边打零工一边玩摄影,空余的时间都在十一医院做志愿者,而十一医院是一所临终关怀医院。自从梁芳华出事失踪之后,梁芳草表面看起来很坚强,事实上,林之沐知道她一直在责怪自己,甚至有抑郁倾向。去十一院做志愿者是他带她去的,他就是想让她通过感受他人在面对死亡时的挣扎与坦然,慢慢地治愈她的内心。
梁芳草的脆弱、倔强、善良与执着,林之沐都懂,他愿意给她时间。不管多久,他都能等,但是,他没办法不担心她。
一直到晚上十点半,林之沐都没能打通梁芳草的电话,也没能在她可能会出现的几个地方找着她。他没有办法,只能在她租住的房子楼下等着,心里急得似有万马奔腾,甚至有了报警的念头。从今天开始,也许他应该考虑在她身上装一个追踪器之类的玩意儿,省得找不着她时心急如焚。林之沐修长而漂亮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敲,一边急火攻心,一边仔细地思考装追踪器的可行性。
十一点十七分,梁芳草骑着她的小电驴出现在林之沐的视线内的时候,林之沐先是用一双堪比x光的眼睛确认她既没喝酒也没受伤,看起来也没有失魂落魄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换回了他素来清冷自持的表情,从车上走了下来:“梁芳草,你的手机呢?”
“咦?你怎么在这里?我刚从阮奶奶那边回来,今天出去忘带手机了。下午本来想叫你请我吃火锅的,但是没发完信息,阮奶奶就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我走得急,手机就忘带了,嘿嘿。”梁芳草熟练地骑着小电驴在林之沐面前停下,一张小脸笑嘻嘻的,“你是来给我送夜宵的吗?”
阮奶奶是一个癌症晚期患者,一年前,林之沐给她做了最后一次手术,之后她拒绝再治疗,住进了临终关怀中心。她很乐观,也很豁达开朗,很喜欢和梁芳草聊天。
林之沐也觉得梁芳草和阮奶奶在一起其实有好处,阮奶奶的初恋另娶他人后,她终身未嫁。后来阮奶奶将此引为人生憾事,不过阮奶奶看得开。林之沐将阮奶奶介绍给梁芳草认识,其实是有私心的—他希望梁芳草能放开过去向前走,因为他在前面等她,已经等了许久了。他还有耐心,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耐心还有多少。
“我好饿,夜宵呢?”刚才十一医院有突发情况,梁芳草忙到这会儿确实饿了,于是她很自然地将林之沐当成了自己的小饭馆。
“上楼去,到你家给你做。”林之沐一张脸在淡淡的路灯光晕下清冷如昔,“作为给你做饭的报酬,今晚你的沙发归我。今天我钥匙丢了,进不了家。”这马大哈丫头,居然忘记带手机,害他心急如焚地等了几个小时,他怎么也得要点福利,虽然只是睡沙发,什么福利也不会有。
“什么?你也会丢钥匙?”梁芳草嘴角抽了抽,不太敢相信像林之沐这种高智商的人也会丢钥匙,不过,她自己也不是没到他家抢过沙发,所以并没有怀疑他的用心,“把沙发借给你,我想吃什么,你都给做吗?”
林之沐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率先走进了单元门。梁芳草赶紧停好小电驴,小跑着跟了上去:“我想吃云吞面,你也给我做?水饺也可以?”
“嗯。”林之沐又哼似的应了一声,看着梁芳草陡然盛开的笑脸,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儿像个挖好坑给小红帽跳的大灰狼。
不过呢,他一点儿也不愧疚,因为他很久以前就决定了,梁芳草这个小红帽,只能由他这只大灰狼来吃。
“林之沐,你做饭真的好好吃啊!我吃得好饱啊!幸福!”穿着小米兔家居服的梁芳草很没形象地倒在床上,四仰八叉,毫无形象,丝毫不介意才四十来平方米的小公寓里还有林之沐这个正在收拾碗筷去洗的高个儿男人。
“吃完不要马上躺着,动一动有助消化。”林之沐冷脸垂眸,正一样一样地收拾小餐桌上的碗筷,看起来就像是根本不想看梁芳草半眼的样子。事实上,她洗完澡出来之后,他就怕自己多看一眼,目光便不能从她身上移开。
他在楼下等了她几个小时,提出要在她家过夜,她完全不反对,而且进门之后,他做饭,她就跑去卫生间洗澡了,还忘记拿睡衣,在里面光着身子叫他帮她把睡衣拿过去。林之沐看着半开的门缝里伸出来的那只纤白的还带着水珠的手臂,心里像是被虫子咬了一样痒得难受。
她就不怕他推门进去对她做点什么吗?他看起来这么无害?
梁芳草对自己毫不设防,林之沐不知道应该觉得高兴还是难过,为她当自己是自己人高兴?为她根本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有攻击性的危险男人而难过?
“我不想动呀,我吃饱了就想睡呀。”梁芳草在床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到林之沐忽然逼近,居然都没动一下,“我真的不想动呀。”
“不行,起来和我一起洗碗。”林之沐伸手把梁芳草拉起来的时候,眼底闪过了一丝挫败。他自己都跑到她床边来了,她居然都没有反应。深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她是真的不怕他对她做点什么吗?
梁芳草挣扎:“不要呀,我不想动呀。碗也不多,你自己洗呀。”
林之沐双手用力,一把将人从床上抱了起来,走了几步后,把她放到小厨房的洗碗池边:“我已经做饭了,你总得做点什么。我洗碗,你就负责把碗擦干净放好。”
梁芳草像没骨头一样挨着冰箱站着,脸上的表情也很挫败:“林之沐呀,我就不能明天再洗吗?”
“不能。”
“好讨厌呀。”
“吃得太饱就睡,肚子会不舒服的。”
“那猪也是吃饱就睡呀,它们也没有肚子不舒服呀。”
“你是猪吗?”
“我是。”
“那你也是胃很弱的猪。”
“哼……”
梁芳草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但到底还是接过了林之沐递过来的布。两人一个洗碗,一个把碗擦干,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秋天深夜的小屋里,满满都是温暖的光。
爱你,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执念。—林之沐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