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得知我要吐,叶颜和徐老师都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唯独苏南迎难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我正想问他口袋里怎么随时放着塑料袋的时候,他扶住我的肩,低声道:“要吐就吐吧。”
我为难地看了他一眼。
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吐,我真的有点压力。
苏南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道:“徐老师,您让他们都回位置上,站着不安全,胡乐交给我就行。”他有条不紊地说道,明显比徐老师有经验得多。
徐老师点点头:“麻烦你了。”
周承光不肯走,苏南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怎么,你想看呕吐物?”
我:“……”
周承光:“……”
周承光顿了一下,艰难地回答:“我不介意。”
我在心里怒号:你不介意我介意啊,这又不是观看狗熊钻火圈,你们两个人会不会戏太过了?
“罪魁祸首”司机大叔十分抱歉:“前面有辆小车突然刹车,是我的过失,娃儿你没事吧?”
“她没事。”苏南替我回答。
我抬头看了一眼外头飞速超过的车子,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全吐了。
苏南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抓着塑料袋,即便如此,我吐出来的一些秽物还是沾到了他的衣服上。
周承光看着我,想上来帮忙,又被我可怕的呕吐声给逼了回去,为难地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我。
呕吐的间隙中,我迷迷瞪瞪地抬起头,见苏南担心地看着我,扶着我肩膀的手,改为轻轻拍着我的背。对于溅到他身上的秽物,他视若无睹。
我鼻子突然一酸。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也只有苏南不嫌弃我呕吐的模样。
呕吐这种事,不吐便罢,吐的话,不吐到昏天黑地是不会罢休的。
到后来,我吐到只能呕出酸水的时候,叶颜递给我一瓶水,温柔关切地说道:“喝一点,润润喉。”
说着,她又拿了纸巾,替我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我生怕自己身上“销魂”的味道熏到她,赶紧接过纸巾:“谢谢,我自己来吧,麻烦你们了。”
呕吐物不能一直放在车上发酵,好在前方不远处有个服务区,司机大叔停好车,苏南拎着两袋呕吐物下去扔了。
徐老师看时间还早,问司机大叔能不能在服务站休息一会儿,司机大叔表示可以。
因为吐了太久,耗费不少体力,我现在走路都是飘着的,徐老师和叶颜一左一右搀扶着我下车。
安排我坐下后,徐老师和叶颜去买东西,我趴在餐厅的桌子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在我身边坐下,以为是苏南,往他肩膀上一靠:“对不起啊,让你受苦了。你这件衣服不能要了吧,回去我买一件新的给你。”
“学姐,我是周承光。”
听到这声音,我陡然惊醒,忙不迭地坐好。他看到我这一系列动作,长睫垂下,稍沉默后,问我:“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吓到你了吧。”我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我在你面前高大的形象都毁了,答应我,回去后,忘了我呕吐的画面可以吗?”
“不会。”他说。
我的脸瞬间垮了。
周承光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记得你呕吐的画面。”
我松了口气。
说完,我俩一阵无,不知道为什么,气氛有些尴尬。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苏南手中拿着一杯热饮朝我走来。
他看都没看周承光一眼,只将热饮递给我:“喝点暖暖胃。”
我接过热腾腾的姜茶,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红,我吸了吸鼻子,喝了一口。
苏南拿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见我额头上冒着冷汗,他又抽了纸巾替我擦汗。
一旁的周承光说道:“你还挺细心的。”
闻,苏南停下替我擦汗的手,转身看向周承光。
我敢肯定,他们之间又要针尖对麦芒了,而以我弱小的力量,是阻止不了他们两人的。
但是,苏南只是淡淡地回他:“谢谢。”
周承光笑了下:“你知道我不是想说这个。”
苏南扔了濡湿的纸巾,又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承光:“那你想说什么?”
“总之,你心里明白。”周承光不动声色。
苏南轻轻地“哦”了声:“我心里明白?”
苏南轻轻地“哦”了声:“我心里明白?”
我被他们一人一句“心里明白”弄得头昏脑涨,心想:高手过招也别这么夸张好吗,跟打哑谜似的,关键我听不明白啊。
“明白什么啊?”我好奇地问。
人啊,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八卦的天性永远不改。
闻,两人齐齐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待触到双方的视线,两人皆冷哼了声。
我:“……”
好在叶颜和徐老师及时回来,化解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我们在服务站休息了半小时左右,便又上了车。
这次我坐上车后,苏南从书包里掏出口香糖、薄荷糖、橘子等递给我,我讶异地看着他,脱口就问:“你是小叮当吗?”
“不是。”他回答。
我嘿嘿笑着接过,轻声道:“谢谢你,苏南,有你真好。”
他本来在系安全带,听到我的话,动作一停,接着又恢复正常。
因之前那么一折腾,我实在疲累,大巴在高速路上平稳地行驶着,我脑袋往前一点一点,一只温暖的手伸来,轻柔地按住我的脑袋。
我一个激灵醒了,抬头望向苏南。
苏南难得温柔:“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
“啊,可以吗?我可跟你说,我脑袋挺重的,我担心睡一路,把你肩膀压成高低肩。”我问。
“废话太多。”苏南嘴角微抽,说着,大手轻轻一按。
说实话,苏南的肩膀虽然算不上宽厚,但也不单薄,靠上去,余光还能看到他一字形的锁骨。
我又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低:“你要是受不了了,就告诉我一声,或者不用告诉我,直接把我推开就好。”
困顿中,我好像听到苏南说了句什么,但我已沉入黑甜的梦中,没能捕捉到他究竟说了什么。
估计是说我脑袋重吧。
我这一觉,直接睡到家了。
苏南叫醒我:“醒醒,到家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苏南肩膀上有一摊可疑的液体,心虚地擦了擦嘴巴。
苏南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别擦了,没想到你睡觉除了打呼噜、说梦话之外,还会流口水,估计只缺了一个磨牙,就可以凑齐了。”
听了这话,司机大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脸有点红,他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我的缺点呢?实在太没绅士风度了。
我环顾四周,却发现整辆大巴里,除了司机大叔,就只剩下我和苏南两人了。
这情景有点像恐怖片。
我刚醒来,想象力比较丰富,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问道:“徐老师他们人呢?”
“回家了。”苏南说道,“我们也赶紧下车吧,别让大叔久等了。”
“我没事,我没事。”司机大叔乐呵呵地笑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我依旧一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呆傻模样,见状,苏南无奈地摇了摇头,背起自己的双肩包,又提了我的书包,牵着我,哄孩子一般:“走了,看脚下。”
“哦。”我又打了个哈欠,眼泪瞬间溢满眼眶,模糊的世界慢慢变得清晰。
苏南走在我的前面,紧紧地牵着我的手,好像只要跟着他,不管是去天堂还是地狱,我都甘之如饴。
到了车门前,苏南停下,对司机大叔说了句谢谢,我傻乎乎地有样学样,逗得大叔更乐了:“你们这对娃儿感情真好。”
“嘿嘿,谢谢大叔夸奖。”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我会再接再厉的。”
苏南忍无可忍:“你是睡迷糊了,又不是喝醉酒,麻烦说话不要颠三倒四好吗?”
“哦。”我委屈地应了一声。
我们下了车,大巴开走了。
苏南牵着我往前走:“再走两百多米就到家了,你清醒了没?”
“清醒了清醒了。”我使劲睁大眼睛,可片刻后,眼皮又耷拉下来。
苏南无语凝噎:“真是拿你没办法,拿着。”
他把我的书包递给我,又把背上的双肩包挂在前面,蹲下对我拍拍膝盖:“爬上来。”
“没事,我自己能走。”我逞能。
苏南不理会我,直接霸道地伸手一拉,把我拽到他背上,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勒住他的脖子。
苏南顿了下,咬着牙道:“放松点,你想勒死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急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急忙道歉。
苏南背着我,一步步往前走,虽然只是两百来米的距离,但他身上可是背了一座泰山啊。
真是难为他了。
我有些心疼:“你累不累?”
“你少吃点,我就不累了。”苏南哼了声。
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会反驳他,但此时此刻,我的身体醒了,但大脑还在宕机中,于是从善如流地道歉:“我错了,我以后会少吃点。”
苏南的脚步顿了下,侧过头,嘴角微扬:“胡乐,说自己是笨蛋。”
我:“……”
虽然我脑袋宕机了,但这并不代表我是傻子,不过苏南背我也辛苦了,偶尔“取悦”一下他,我自称笨蛋也无妨。
“胡乐是笨蛋。”我木着脸说道。
苏南的肩膀微微抖了抖,接着他继续:“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我:“……”
苏南真把我当玩具了吧,这次轮到我一脸黑线,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陪他玩。
毕竟,这可是苏南为数不多调皮的时候。
一路上,苏南让我鹦鹉学舌了好多,快到我家门口的时候,苏南放下我:“好了,到家了。”
我点点头,迷迷糊糊往前走,结果左脚绊右脚,险些摔个狗吃屎。
苏南无半天:“胡乐,你真的……”
我泪光闪闪地望着他。
苏南可能被我小狗一般的可怜眼神刺激到了,把剩下的话吞回去,蹲在我的面前,关切地问道:“摔疼了没?”
我点点头。
“摔哪里了?”
我指了指膝盖。
苏南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我的裤腿,看清膝盖只是红了,并没有擦破皮,松了口气:“真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一个人找到我的。”
其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大部分的时间里,我还是挺迷糊的。
用方晓静的话来总结,我就是典型的外强中干系列,表面看起来像老虎,其实是猫咪。
一直以来,看似是我在罩着苏南,其实初中之后,都是苏南在帮我。
也是因为一直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后,接受“嗟来之食”,我才变得肆无忌惮,因为心里坚信着,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有苏南在背后看着我,不让我跌入深渊。
“反正,我就是想着要让你顺利参加考试,所以我就去了。”
苏南蹲在我面前,听到这句话,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语气比晚风还柔和:“也就是说,是我给了你信念?”
可以这么说吧。
打个比方,为什么驴拉磨可以像永动机一样,不知停歇,因为主人在驴的眼前挂了一根胡萝卜,有了这根胡萝卜,就好像有了希望。
对于我把苏南比喻成胡萝卜,他用黑脸表示无法接受,并且觉得我需要好好学习一下语文课本中的修辞手法。
最后,我们在大门口分别,苏南需要回家和父母汇报竞赛所感,而我,要回家忏悔。
刚走到家门口,我便看到我妈靠在门口,手里拿着竹条,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而站在她背后的老爸,则拼命地朝我挥手。
我妈一回头,我爸立马眼观鼻,鼻观心。
我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走到她的面前,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
好在我是跪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要是这么硬生生地跪在水泥地上,我的膝盖非碎了不可。
但即便如此,我这一跪,也吓了二老一跳。
我爸和老母鸡一般,“哎哟哎哟”地跑到我面前,心疼不已地想扶起我,却被我妈一声重咳吓了回去。
“让她跪着,谁帮她就一起跪着。”女王大人金口一开,我爸立马了。
但他看我面色苍白,又不忍心,只能冒着生命危险进:“那个,乐乐她妈啊,你看孩子舟车劳顿的,肯定又累又饿,要不先让她缓缓,咱过后再算账?”
“过后再算账,她还能长记性吗?”我妈将炮火对准老爸,“都说慈母多败儿,我们家是倒着来,慈父多败儿,这小兔崽子这么无法无天,你这个当爸的也脱不了干系。”
我爸被骂得头也抬不起来。
我赶紧朝我爸摇头,让他明哲保身,我妈这人就是这样,一生气便喜欢无目标乱攻击。
“妈,我错了。”我赶紧认错。
“认错太简单了,难的是你有没有吸取教训。”我妈这次是真的生了气,“上次你偷偷跑去看演唱会,我忍了,因为苏南那孩子跟我求情了,说你情有可原,说你欣赏偶像的才华,一辈子只有一次,如果你错过了,就会抱憾终身。这次呢,你二话不说,自己一个人独自出门,要是出了点事,你让我和你爸怎么办啊!”
“认错太简单了,难的是你有没有吸取教训。”我妈这次是真的生了气,“上次你偷偷跑去看演唱会,我忍了,因为苏南那孩子跟我求情了,说你情有可原,说你欣赏偶像的才华,一辈子只有一次,如果你错过了,就会抱憾终身。这次呢,你二话不说,自己一个人独自出门,要是出了点事,你让我和你爸怎么办啊!”
我妈说着说着,居然红了眼睛,她不想自己光辉伟大的形象在我和我爸面前崩塌,一扔竹条,转身回了屋内。
我傻傻地跪在地上,心里的愧疚排山倒海一般。
最后我爸硬把我带回屋子里。
“你先去好好休息休息,洗个澡,换身衣服,你妈最爱吃常平路上的烤鸭,你去买回来给她吃,她铁定高兴。”
“真的吗?”我哽咽道。
“傻女儿,老爸还能骗你不成。”
他催促我去收拾收拾,我一步三回头,看着他站在原地,慈爱地看着我,我突然觉得,他们真的开始老了。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后,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爸出去一会儿,这些钱你拿去买烤鸭。”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捏着钱出门,一路怀着心事,因此,也没看到苏南就在附近。
他叫了我一声,我陡然惊起,抬头左顾右盼。
“笨蛋,这里。”苏南语气无奈。
我循声望去,看到苏南从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下走出来,他应该是刚洗过澡,上身穿着一件白色t恤,下面是简单的牛仔裤,清爽又休闲,难得的是,他这次终于把头发吹干了。
“你怎么这么迷糊……”苏南走近我,待看到我红肿的双眼,他愣了下,俊脸微沉,“阿姨揍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
他松了口气,又问:“那你怎么哭了?”
“我感觉很对不起我爸妈,我妈把自己关在屋里生闷气,我现在要去买她最爱吃的烤鸭。”
苏南双手插兜,俯身靠近我,微风徐徐,树叶沙沙作响,随着他的靠近,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你干吗?”
“没干吗。”苏南直起身,走了几步,回头朝我一皱眉,“不是要买烤鸭吗,还不快跟上。”
一路上,我和苏南肩并肩走,苏南问我:“去哪里买烤鸭?”
“常平路上的徐记烤鸭。”我答。
买完烤鸭,苏南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我止不住抱怨:“你怎么去这么久啊?烤鸭都凉了。”
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