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语气平平的:“方姑娘,如果我说,你说的那些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对于我相公来说……从来就不在乎,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
她顿了顿,看着方百花,笑了笑,“你也看到了,我们这梁山的日子,吃穿不愁,兄弟们和和气气,想练武就练武,想玩就玩,想歇着就歇着,也没人来打扰。
难道这种日子不好吗?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官厚禄。
他这人啊,就图个自在。”
方百花握着茶盏,没有说话,脸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难道韩公子就不为普天之下的百姓考虑考虑吗?”
扈三娘明知故问地道:“你的意思是...?”
方百花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委婉地将“推翻腐朽的大宋、还百姓一片朗朗乾坤”那层意思说了出来。
她尽量说得含蓄,可话里的锋芒却藏不住。
扈三娘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比方才沉了几分,“方姑娘,你觉得,这天下百姓过的苦日子,是谁给的?”
方百花一怔,脱口道:“自然是赵家天子无道,官吏横征暴敛——”
“那假如换了姓方的坐龙椅,官吏就不横征暴敛了?”
扈三娘抬起眼,看着她,声音不高,
“方姑娘,你也在江南待了这些年,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你兄长若是起事,靠的是什么?
是百姓活不下去了,跟着他求一条活路。
可若有一日,他真坐上了那张椅子,你觉得他手底下那些人,是跟着他打天下的好汉,还是将来替他收税征粮的官?”
方百花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扈三娘又道:“你方才说高官厚禄、封妻荫子——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赵家的官要刮一层,换了个姓的官,就不刮了?
这龙椅谁坐上去,都得有人替他收税、替他养兵、替他修宫殿、替他打江山。
我相公只是看透了这些,所以他才不屑去做罢了,若我相公想的话,这大宋早已改姓韩了!”
她知道方百花不可能相信,但他也无所谓,他就是想在别人面前显摆下自己相公的厉害。
她将茶杯轻轻搁在几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方百花,
“历朝历代,改朝换代,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可血流干之后呢?
百姓还是那些百姓,田还是那些田,只是上头换了个收租子的主子罢了。
那些跟着起事的兄弟,得势的时候是功臣,失势的时候是逆贼。
赢了,是开国元勋。
输了,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对寻常百姓来说,无论谁赢谁输,他们头顶上的天,从来就没变过。”
方百花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低着头,盯着杯中那片缓缓沉底的茶叶,半晌没有说话。
扈三娘的语气缓和了些,像在跟自家妹妹闲话家常。
“我相公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他比谁都看得明白——所以他才懒得去折腾,他就想在这梁山上待着,和几个兄弟,钓钓鱼、打打猎、吃吃喝喝,岂不快活。”
扈三娘看着方百花,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话,“方姑娘何不留下来...”
方百花缓缓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缓缓摇摇头,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