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桃园路已经没什么人了。整片区域列进拆迁计划以后,临街的铺面一家一家关了门,卷帘门上贴满催迁告示,风一吹,纸角哗哗响。偶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也是暗黄暗黄的,像熬了很多年。
沈夜和林小雪沿着墙根走,找到那幅儿童车粉笔画。它比记忆里更淡了,雨水冲刷过几轮,车轱辘的线条断了一截,可车头朝东的朝向还看得出来。
林小雪蹲下来看了看,说,画这条线的人,特意把车头画得这么明显,不像随便涂的。
沈夜说,是。他说,我上次来的时候只当是小孩子乱画,现在再看,这条线更像路标。
他顺着车头方向望去,东边是一片低矮的老楼,中间夹着一条窄巷。巷口堆着拆迁废料,砖头、断木、碎玻璃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响。
他们穿过窄巷,拐过两栋空楼,第三栋楼藏在阴影里,是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外墙的水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门牌锈得只剩一截,勉强能认出半个数字,1。旁边的钉子空了,像是另一个数字掉了,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沈夜捡起来拼了拼,拼出一个7。
他说,十七。桃园路十七号。
林小雪说,门牌都被拆成这样了,这栋楼怎么还没动工。
沈夜说,可能排期靠后,也可能有人不想它被拆。
他走近一楼的窗台,灰积得很厚,可窗台靠右的一小段,灰明显比别处薄,像有人最近擦过,或者是攀着窗台上去过。他伸手比了比,那段擦痕的位置,正好是成年人踮脚能够到的高度。
他低声说,近期有人来过,而且不是小孩。
他们绕到楼后,找到一扇铁门。铁门没上锁,铰链锈得发涩,推开时发出一声钝响。里面光线很暗,楼板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浮着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与其它房门都不太一样的门。别的门都刷着灰漆,这一扇是木色,漆面起泡,门框上钉着一块小铁皮,字迹磨没了,只留下浅浅的压痕。
沈夜用手电照了照锁。一把老式挂锁,黄铜色,锁体上满是划痕。锁孔边有一道圆珠笔的痕迹,不粗,颜色偏蓝,笔尖划过的时候带着一点迟疑,像写下它的人犹豫过。
林小雪也凑过来看,说,这个划痕,是写废了的字,还是故意留下的记号。
沈夜从兜里掏出那支一直随身带的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对比了半天,说,倾左。写这个划痕的人,握笔是往左边倒的。
他没有说出老周的名字,可两个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夜让林小雪举着手电,自己从背包里翻出一把螺丝刀,顺着挂锁的锁梁撬了几下。挂锁年头太久,锁芯锈住,螺丝刀一别,锁梁咔的一声弹开。
他把锁摘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说,这锁其实早就坏了。锁芯锈成这样,钥匙根本插不进去。也就是说,从某个时候起,这扇门就没有真正锁上过,谁都能推开。
林小雪说,可它还是挂着这把锁。
沈夜说,是。挂锁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告诉别人,这里不该进。
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味涌出来。屋里没有窗,靠墙立着四排铁皮档案柜,柜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牛皮纸档案袋。柜顶堆着落灰的纸箱,墙角散着几只空铁盒。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老式书桌,桌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压着几张发黄的纸。桌角摆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登记簿,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露出粗糙的纸芯。
林小雪走到最近的一排柜子前,用指尖挑起一个档案袋的封口,说,全是空的。
沈夜走过去看。牛皮纸袋的封口都敞着,里面没有纸。他把几排柜子都拉开,铁柜叮当作响,多数柜格里空荡荡的,只剩零星几份散页和几只回形针。
他说,这间档案室被人清过了。搬得很干净,像是不想留下任何东西。
沈夜蹲下来,把手电贴着地面照。灰尘厚的地方,能看出很多脚印叠在一起,深浅不一,方向却大致相同,都是从门口走到书桌,再从书桌走到墙边那排档案柜,最后从原路折回去。他数了数,最清晰的那几双脚印尺码相近,都是成年人的,没有孩子的。
他说,常来这屋的人不多,就一个,走的路很固定。
林小雪说,固定到连脚印都踩出了道。
沈夜说,是。他站起来,又去看书桌。桌面压着玻璃板,玻璃下除了那张写有铅笔字的作业纸,还压着几张空白信纸和一片干透的树叶。树叶摆得很正,叶脉朝上,不像被风吹进去的,倒像有人特意把它夹在玻璃板下,当作书签。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没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灰面上有几道平行的浅痕,像是放过一摞纸,后来被人整摞抽走了。
林小雪说,抽屉也清过。
沈夜说,清得很彻底。纸拿走了,柜子搬空了,连玻璃板底下都只剩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可他越看越觉得,这种干净不对劲。真正搬走的人,往往会把门锁好,把灰擦掉,让人看不出这里被人动过。这里却是故意摆着一副搬走的样子。
林小雪说,故意让你看出有人清过。
沈夜说,是。他说,这样后来的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没有东西可找,转身就走了。真正要紧的东西,反而可能就在这间空屋子里,只是藏得比灰尘更深。
他重新绕到那排铁皮柜前,用手电照着柜门铰链。靠里那排柜子的铰链上,有一圈磨得发亮的痕迹,位置比其它柜子略低一点,像这扇柜门被开过很多次,而且开门的力道总是往一个方向带。他顺着那圈痕迹把柜子往旁边推了推,柜底与地面之间露出一道窄缝,他拿手电照进去,缝里只有一团团灰,没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