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坐在石屋里。
老巫医的石屋里能数的东西她全数过了——墙角堆着研药的石臼,七只。屋顶横梁上挂着的干草药,二十三束。柜子上那块粗布包着的y形指骨,一截。她每天都要看那截指骨好几遍,不是怀念,是确认它还在。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也是唯一能证明“阿芜”这个凡人真实存在过的证据。太古残魂被困在这具凡人的躯壳里,韩昌的三道禁制像三条无形的锁链——使不出魔气,动不了恶念,连结束这无尽的虚无都做不到。她试过。坐在石屋门槛上把魔气往心脉冲了不下几十次,每一次禁制都纹丝不动。
老巫医从灶台边转过身,把捣好的药泥装进陶罐,用围裙擦了擦手。“别在屋里闷着。跟我去以前行医的村子走走,有个村民的旧疾该复诊了。”阿芜想说“我不去”,但她在石椅上坐得太久了,久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懒得使。她站起来,从柜子上拿起那个粗布包揣进怀里。布包贴着胸口,感觉不到温度——一个指骨能有什么温度,但它硌在怀里,比任何心跳都更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村子还是老样子。黄土路,石砌的矮墙,墙头上晒着切成片的岩菇干。村口那棵老树上还挂着几根褪色的祈福布条,是她很久以前帮村人编的——不对,是真正的阿芜编的。她只是继承了这具皮囊和皮囊里残留的记忆碎片。走进村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抬起头的瞬间眼睛同时亮了,扔下石子朝她和婆婆冲过来,一个抱住婆婆的腿,另一个一下抱住了阿芜的膝盖。
“阿芜姐姐!你好久没来了!”抱膝盖的小女孩仰着脸,鼻尖上还沾着泥。
阿芜僵住了。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终只是极僵硬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顶。婆婆在旁边笑着解释:“你帮这孩子治过拉肚子。就几颗药丸的事,她阿妈念叨到现在。”阿芜低头看着小女孩仰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杂质,只有一种纯粹的、被她称之为“善意”的东西。太古在深渊蛰伏了万古,从来没有谁用这种眼光看过她。不——看的是真正的阿芜,不是她,但此刻站在这孩子面前的皮囊是她,膝盖被抱住的温度是真的。
一个中年男子从石屋里探出头,看见两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去。片刻后他端着一盘野果快步走出来,果子洗过了,上面还挂着水珠。“阿芜姑娘,上次你帮我治风寒的草药还没谢呢,这几个野果你拿着路上吃。你婆婆也是,这么久不来,村里人都惦记着呢。”阿芜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中带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记忆碎片里当年荒原上那个孤身采药的凡人姑娘,在被毒虫咬死之前,也正往篮子里装了几个这种野果。她不知道是碎片记忆告诉她这个画面,还是要让她记得这个味道。
村落首领是个头发花白的壮汉,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砂舟虫驯师。他听说老巫医和阿芜来了,亲自迎到村口,说什么也要留她们吃饭。晚上有篝火晚会,附近几个村落的年轻人都会来,他拍着胸脯说阿芜姑娘一定要来,上次帮他治旧伤时他便觉得这姑娘心善手巧又貌美,最适合参加这种热闹的场合。阿芜想拒绝,但她的拒绝从来拗不过凡人的热情。
篝火晚会在村子正中央的空地上举行,火烧得极旺,岩松木在火焰里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被夜风吹起来飘向天空,和归墟双月交叠的光晕融在一起。几十个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舞唱歌,歌声粗犷而热烈,节奏踩在兽皮鼓的鼓点上。阿芜坐在角落里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半碗果酒。她没喝,只是端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具美得出尘的凡人皮囊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一个健壮的年轻男孩站在篝火对面,隔着跳动的火焰,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他穿着村里最好的兽皮短袄,头发用皮绳束在脑后,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火光下像风蚀岩柱的棱角。他一直在看她,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轻浮,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被火光映得发亮的好感。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阿芜旁边,端着酒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凑近阿芜耳边压低声音说:“那小子叫阿沐,全族最优秀的年轻人。他没有灵力,但在这片灵力贫瘠的荒原上,他凭借最普通的凡人之躯练出了惊人的速度和力量。老首领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天赋这么高的孩子,可惜生在这里,要是生在别的地方说不定能被大侠士收为弟子。”
阿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酒碗里晃动的倒影。倒影里那张脸是阿芜的——眉眼温润,肤白若瓷,在火光下泛着极淡的绯红,是真正的凡人阿芜应该有的样子。可她知道皮囊底下是什么——是一个被封了三重禁制、使不出魔气、动不了恶念、被拔了毒牙的万古黑暗。她有什么资格接受一个凡人的好感?她连“阿芜”这个名字都是借来的。
阿沐穿过人群朝她走来。兽皮鼓还在敲,歌声还在响,但她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只有这个年轻男子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耳膜里越来越清晰。他停在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的火光。然后他朝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上全是老茧——不是练剑练出来的,是砍柴、驯兽、在荒原上跟砂舟虫搏斗磨出来的。
“阿芜姑娘,能请你跳支舞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和他在篝火那头看她的目光一样直接而坦然。阿芜把酒碗放在石头上,站起来——不是去牵他的手,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思写在每一根后退的指尖上。“我不会跳。”她低下头,从阿沐身边绕过去,快步走向人群最边缘的角落。篝火的余温追着她的背,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沐还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不是尴尬,不是受伤,而是一种坚定的安静。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朝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没关系,我等你准备好。
阿芜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她想离开这里,想回石屋,想把自己关在没有篝火没有歌声没有凡人好感的黑暗里。但她刚走出村口,忽然感觉放在胸口的指骨似乎正在发热。
她拿出布包,取出指骨仔细观察,发现指骨上竟然有一丝极细小的筋络,在曾经装满草药的竹篮里奇迹般地没有腐烂光。
这发现让她微微发抖,因为这代表着阿芜仍有一息残魄寄存在那丝筋络里,指骨发热是阿芜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在乞求她,就像是当年那个中毒的村人家人乞求阿芜一样。
她几乎立刻就作了决定,她告诉他们就行了,一个卑微又可怜的残魂而已,仅仅只是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一下就好了,有什么改变吗?不可能!这块残骨注定会跟自己相伴终生。
她一个人缓缓地走向营地,黯今天值守,他很远就发现了阿芜正在接近,他立刻奔到她身边,她告诉了他。
黯爆发了所有灵力几乎一息就冲进了营地,几乎在几个呼吸之后,韩昌与清澜就出现在了阿芜身前。
韩昌站在村口土路的正中央,锈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每一道缺口都被剑光照得发白。他的表情不像当初劈黑洞森灵时那样平静,反而带着一种极不常见的释然,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旅人终于看到了驿站门口挂的那盏灯。“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肯告诉我们指骨上有残魂,你不应该被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