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眼泪无声滚落,一颗一颗,像是巨石砸在他心上,激起让他刻骨铭心的震颤。
这是他头一次看见妻子如此伤心。
“谢承璟!”叶昭昭逐渐泣不成声:“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了。”
“这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不见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来找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被人妥帖收拢进了怀里。
“是我不好,我来迟了。”谢承璟的声音都在发抖。
从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谢大人,此刻完全没有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后怕到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扇自己几巴掌。
他怎么能在知道妻子被带到扬州之后,还能被拦着不立即动身?
或者说,他怎么能在离家之时,心安理得地把一大家子人都托付给妻子照料,自己一走了之、连个音讯都不曾传回去?
他从前只想当一个好官、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兄长……却从未有现在这一刻,如此自责身为丈夫的不称职。
“昭昭,是我不好……”
素来八风不动的谢大人,此刻喉间也溢出了一点哽咽。
夜风很凉,他的怀抱很暖。
叶昭昭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急,像是刚跑完一场千里奔袭的战役。
直到此刻,才终于鸣金收兵、偃旗息鼓。
她的眼泪被男人衣裳的布料吸干、晕开,化作两人之间深深浅浅的湿痕。
和扬州三月淅淅沥沥的春雨一同,蒸发在潮湿的空气中。
谢承璟垂首,将脸埋进了她的发间,深深嗅闻着妻子身上的味道。
他的心一点一点安定。
抱着叶昭昭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到让她快要喘不过气。
周遭来来往往的人影默契地不曾上前打扰,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不去经过。
“你怎么来的?是不是汴京出事了?”叶昭昭突然想到什么,问。
谢承璟拥她更紧:“我知道你不见时,正值睿王造反自立为帝,官家假死脱身回宫……”
寥寥数语,就将那几日的动荡阐明。
叶昭昭后知后觉,若非如此,苏知远也不敢去汴京将她带走。
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大概是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叶昭昭刚才还有些堵的鼻子,也渐渐通了气儿。
“……你身上什么味儿?”
她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谢承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答,只是哑声开口:“昭昭,咱们回家。”
叶昭昭“嗯”了一声。
几步之外的回廊,沈则清静静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靠在廊柱上,嘴角还有干涸的血渍,他看着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忽然就觉得,身上那些钝痛都不算什么了。
阿顺搀着他,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只看见谢大人将叶娘子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时间眉头紧了紧,压低了嗓音提醒:
“公子,您身上还有伤,既然已经给谢大人带到了,咱们还是快些去找家医馆瞧瞧吧……”
沈则清没第一时间应声。
他看着叶娘子毫无保留地依偎在谢无咎怀中,哭得浑身发颤。
看着谢无咎将下颌抵在她发顶、而后又紧贴着她额头和脸颊。
看着两人久别重逢、密不可分,仿佛一对上苍眷顾的爱侣。
而自己呢?
他千里迢迢追来,除了平白挨一顿打,什么也没能帮到叶娘子。
更甚至,即便他站在叶娘子身边,也无法让她安心……
沈则清撑着廊柱,直起身,声音轻得一出口就散在了风里:“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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