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夜,汴京就换了一副模样。
暮色从蔡河的河面铺陈开,沿河两岸的灯笼就一盏盏亮了起来。
春意居就立在太平桥头,青瓦白墙朱漆雕花,精巧雅致。
斗拱飞檐下,几串灯笼高高挂着,门口悬着两盏羊角灯,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阶上,将匾额的大字照得明亮又清晰。
长公主抬头,看着那上头银钩铁画一般的三个大字,轻声念:“春意居……”
多少年了,她多少年不曾来过这里了。
这还是当年,母后尚在时,为她置办的嫁妆。
可出嫁后,婚姻的不如意让她无暇他顾,就连这处母后精心为她筹谋的正店,也被遗忘了许久。
要不是楚徽让清荷随意偷些田产地契之类的东西送给叶氏,而清荷也不清楚这春意居的来历,她都快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样一家店了。
这样也好,瞧瞧这间店,在叶氏手里变成了多么鲜活的样子。
整座三层小楼立在夜色里,彩色的琉璃窗投出五光十色的影子,和周遭那些食店截然不同。
大约是头一日开业,春意居格外不吝灯烛,光是看外头就已经亮融融了,一踏入店里,更是像白昼一般。
随处可见的灯台、灯笼,处处都透着股热闹和繁华。
几乎是长公主的车驾一出现,整片太平桥区域的百姓都围了过来。
这可是长公主啊!
他们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的贵人呢!
叶昭昭和谢承璟早就恭候多时了,谢静棠和灵娘紧张兮兮地跟在后头。
见着人,立即迎了上去。
赶在两人行礼之前,长公主率先开口了:
“你们夫妻俩就别拘着礼了,这么多人瞧着呢。”
若他们拜了,大堂里吃饭的、外头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要不要拜?
届时又是好一阵没必要的忙乱,长公主不喜欢这么大的排场。
若非心里存着念想、一日也不想再等,她也不想如此大张旗鼓地过来。
叶昭昭看了一眼谢承璟,笑了笑,这才应下:“是!”
然后亲自去搀扶长公主。
长公主的目光温柔地掠过她,而后落到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身上。
从前,她不是没有见过谢承璟。
但只是惊鸿一瞥,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总不好盯着一个年轻后生多看。
可今日,细细看去,越看越觉得心中擂鼓般震撼。
他实在是生了一身龙章凤姿、矜贵从容的相貌,风骨卓然,又自带凌厉沉肃的气度。
她想起从前,从旁人耳中听说谢无咎,左不过“清、肃、孤、锐”四字。
如今亲眼见着他不过二十来岁,就已经独承门楣、抚育弟妹,还要为二皇子这个表弟奔走斡旋、筹谋经营,长公主心中就生出一点迟来的疼惜。
若他,若他当真是自己的孩子。
“公主?”
感受到长公主停留在谢承璟身上的视线太久,叶昭昭还以为是自己男人衣装不整。
可是粗看细看,好似都没什么问题。
知道今晚要接待长公主一行人,他还被自己强行推着去沐浴换了衣裳来着,绝对没有工作一整日后的牛马疲惫感。
谢承璟极轻地扫了一眼长公主的神情,而后拱手:
“殿下,可是臣有何不妥?”
长公主才立即回神,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慈蔼:“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