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上)
三日后,入夜。
华光殿青烟缭绕。殿内烛火沿两序排开,青白烛焰轻轻晃动。
一众僧人披着缁色僧袍,木鱼笃笃,梵音绵长低沉,声声绕着梁柱回旋。
供台之上素果清茶陈列整齐,不见奢靡祭品。
圣意再三吩咐,一切从简,不许铺张扬厉。
皇后领头,一众妃嫔尽数换下艳色衣裙,一身素净,卸去满头珠光宝气。
人人垂首立于殿中,神色各异。
有的敛眉垂目,摆出悲悯哀戚之态。有的神色淡淡,只循宫中礼数走个过场。
也有人眼底藏着犹疑不安,暗自揣测这一桩桩变故背后的因果。
廊下宫人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皇上并未亲临光华殿,只遣冯禧和宝忠守在殿外,督办法事诸事。
同时紧盯往来之人,严防有人借法事搬弄是非,滋生流。
夜风微凉,殿内梵音沉沉,袅袅青烟盘旋不散。
冯禧双手随意搭在身前,目光遥遥望着殿内肃穆祭拜的众人,压着嗓音,语气悠悠深长:
“倘若一场法事便能渡尽深宫怨气、抚平人心波澜,这九重宫阙,也就不会年年岁岁,都埋着无数枉死冤魂了。”
宝忠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地望着殿内一众各怀心思的妃嫔,唇角微微上扬,低声附和:
“干爹所甚是。只是经过这场法事,逝去之人暂且尘埃落定,可活在深宫的人心鬼蜮、纷争算计,才刚刚掀开一角。”
冯禧缓缓扭过头,看向宝忠的侧颜,眼皮微微一眯,声调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审视:
“宝儿,听闻那个哑奴,又回长门宫去了。咱家实在看不透,你同江朔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先前你们二人,如同当爹做娘一般处处照拂于他,如今怎的,反倒又将人送回原处。这宫里的棋局,都快要被你们两个摆弄明白了。”
宝忠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压得极轻,混在殿外悠悠梵音里:
“干爹说笑了。深宫之中,我辈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哪里谈得上摆弄棋局。
那哑奴本就根在长门宫,他身份特殊,无依无靠。我与朔宁纵使有心照拂,终究人微轻,哪里能长久将人留在身侧。
与其强留,徒惹旁人猜忌非议,反倒不如送归原处,至少尚能苟全性命。
其中曲折,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楚。待往后寻个闲暇,儿子再细细禀明干爹。”
冯禧冷哼一声,斜斜朝他翻了个白眼,收回看向宝忠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殿内缭绕青烟,语声凉悠悠的。
“得了吧,现如今你这张嘴,咱家半句真话都不敢信。
敢陪着阎王老爷玩命,你小子骨头倒是够硬。只是路怎么走,自己心里掂量清楚,别哪一步踏空,连尸骨都无处安放。”
宝忠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了攥,面上依旧恭顺,低头轻声应道:“儿子谨记干爹教诲。”
(下)
秋去冬来,第一场大雪毫无征兆便落了下来。
一夜风雪过后,整座皇宫银装素裹。琼雪覆住琉璃瓦,落满宫墙飞檐,连宫道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白。
往来宫人都裹着厚重棉袍,双手深深拢入袖口,缩着脖颈,弓着身子匆匆赶路。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人人步履仓促,谁也不愿在露天的宫道上多做片刻停留。
养心殿内,炭火燃得正旺,一室融融暖意,将殿外漫天风雪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