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夜色深浓,万里天幕,不见一星半点。
江朔宁提着食盒从露琼轩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朔宁姐姐,您怎么才出来?”
小鹿子早已送完银炭,不便在露琼轩久留,也未曾得见崇嫔一面。
只见正殿殿门紧闭,便只能静静守在宫墙近处等候。
“小鹿子?”江朔宁微微一怔,“你怎么会守在这里?”
小鹿子神色带着几分忧色,低声回道:
“是咱们公公得知姐姐来了露琼轩,便借着送银炭的由头,吩咐奴才在此等候,看一看姐姐是否平安无事。”
说完,小鹿子瞥见江朔宁手中提着食盒,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接过:“姐姐,您这手里提的是什么?”
江朔宁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迈步顺着宫道往前走,语声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是崇嫔娘娘备好的点心,命我送去养心殿。”
小鹿子紧随在她身后,听罢,眼珠一转,瞬间想通了崇嫔的用意。
倘若皇上问及今日在露琼轩的事,便拿“送点心”做说辞搪塞遮掩。
只是从晌午耗到夜深,这套说辞能不能取信于皇上,便全要看江朔宁如何应对了。
江朔宁抬眼望向身前空旷幽深,望不见尽头的漫漫长宫道。
崇嫔那一番猝不及防的话,沉沉压在心头,叫她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江朔宁,本宫知道,你一直在暗中追查宓妃旧事,一心想替她的儿子,争回皇子的名分。”
崇嫔长长的一声叹息,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或许,这便是宓妃冥冥之中的安排。是天意怜她孩儿受苦,冥冥之中遣你来,替她母子讨一份公道。”
“公道?”崇嫔当时一声冷笑,字句满是悲凉讥诮,“就连本宫自己说出这两个字,都只觉得何其荒谬。”
她猝然抬眸,直直盯住江朔宁,唇角勾起一抹凄然的弧度:
“蓉妃一事早已给整个后宫敲了警钟。这座深宫之中,但凡动过什么心思,行过什么事,到头来,谁都未必落得一个好下场。
还有她临终那道诅咒,日日夜夜萦绕不散,本宫再无一夜能睡得安稳。”
有时候,本宫反倒好生羡慕蓉妃。那份不顾一切,任是谁,也效仿不来。”
江朔宁微微垂下眼眸,指尖悄然蜷起。
“江朔宁,本宫可以遂你的心愿,帮你彻查宓妃的旧案。”
崇嫔话音一转,满是深宫现实的寒凉:
“但本宫有条件。你需与本宫一道,护周颜周全。你心里清楚,一旦真相大白,周颜并非皇室血脉,她断无好下场。”
崇嫔语气沉静,藏着万般无奈的算计:
“本宫唯一能保她性命的法子,便是送她远赴藩国和亲,远离大周朝。待到和亲大事落定,再揭开旧事。纵使皇上震怒追责,碍于两国邦交体面,也不便将她索回治罪,这是眼下唯一能留她性命的路。”
江朔宁缓缓顿住脚步,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
崇嫔机关算尽,不惜赌上自身荣辱,只为保全周颜,这才是真切的舐犊情深。
她不由想起自己的娘亲。
当年为了不再挨打,竟默许养父拿五两银子,将自己送入宫中。
一别十二年,杳无音信。
娘亲可曾有过半分念及自己?
知不知道她这个女儿在宫中过得是生是死,受尽多少磋磨。
这偌大深宫,人人深陷算计倾轧,可崇嫔拼尽一切,都在想方设法护着自己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