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楼的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令人心悸的吞咽声在回荡。
阿蛮捧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皮罐头,舌头不知疲倦地在罐头内壁上刮动,发出“滋啦滋啦”的金属摩擦声。哪怕那锋利的铁皮边缘割破了她的舌尖,渗出了血丝,她也浑然不觉。
对于一个在饥荒和战乱中苟活下来的流民来说,血腥味并不陌生,甚至……和这罐头里残留的油脂味混合在一起,更添了几分鲜美。
太香了。
这种香味霸道得不讲道理,蛮横地冲进了她的天灵盖,把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杀戮”、“逃亡”、“寒冷”的记忆统统挤了出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着。
只要跟着眼前这个男人,就能活着!
“行了,别舔了。”
李得闲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夺过了那个已经被舔得锃光瓦亮的空罐头。这玩意儿边缘锋利得很,再舔下去,这丫头的舌头就别想要了。
阿蛮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那是护食的本能。但在看到抢走罐头的人是李得闲后,那股凶狠瞬间变成了顺从和讨好,甚至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委屈。
“没……没了?”阿蛮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空罐头,喉咙滚动了一下。
“没了。”李得闲随手把空罐头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发出一声脆响,“这叫‘神仙砖’,极其实诚,吃多了你会齁死。”
确实齁。
梅林午餐肉本就是高盐食品,平时大家都是切片煎着吃或者涮火锅,像阿蛮这样空口干嚼一整罐的,也就是仗着她长期缺盐,身体极度渴望电解质。
李得闲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喝了。”
阿蛮双手接过杯盖,像是捧着圣水,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冲淡了嘴里的咸味,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阿蛮打了个饱嗝,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上露出了来到大宋汴京后的第一个笑容。
虽然那张脸脏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吃饱了吗?”李得闲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电筒的光圈依然笼罩着这个小乞丐。
“饱……饱了。”阿蛮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这种充实的感觉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上仙,我……我还能再吃吗?”
“那得看你的表现。”
李得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心相印),嫌弃地递给她:“把嘴擦擦,全是油。既然吃了本座的肉,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太虚楼的……护法金刚。”
“护法……金刚?”阿蛮接过纸巾,不知所措地捏在手里。那纸太软、太白了,比她见过的最贵的丝绸还要细腻,她舍不得擦嘴,只是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简单来说,就是看家护院的。”李得闲指了指大门,“本座不管你以前是杀过人还是放过火,进了这个门,就得守我的规矩。第一,不许随便咬人;第二,我让你咬谁,你就咬谁。听懂了吗?”
阿蛮立刻跪直了身子,用力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懂!上仙给肉吃,上仙就是我的主人!谁敢抢主人的肉,阿蛮就杀了他!”
这种朴素的价值观,李得闲很喜欢。
在这个乱世,所谓的忠义道德往往抵不过一个馒头。而这种建立在“生存”基础上的契约,反而最牢固。
“行了,今晚你就在大堂守着。”
李得闲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晚上,他也累了,“若是有人敢闯进来,就用你的刀招呼。但记住,别弄出人命,打残就行。”
“是!”阿蛮握紧了腰间那把断刀,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有了肉垫底,她那股子野劲儿又回来了。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啃木头的可怜虫,而是一头吃饱了饭、准备为主人看家护院的小狼崽子。
李得闲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往楼上走去。
二楼虽然也破,但好歹有几间干净点的客房。他从现代带了个睡袋过来,今晚就在这里凑合一宿。毕竟刚买了新房,要是人不住在这里,光留个小姑娘看门,万一那个时空门出了岔子也不好处理。
……
这一夜,对于太虚楼内的李得闲来说,睡得还算安稳。
但对于太虚楼外的马行街来说,却是个不眠之夜。
这还得归功于李得闲刚才放的那一段“黄鹤录音”。
马行街的更夫老王,今年五十多岁了,打了一辈子更,自诩胆大包天,连乱葬岗都敢睡。但今晚,他差点尿了裤子。
当时他正敲着梆子路过太虚楼所在的巷口,突然,一阵凄厉、悲愤、且声如洪钟的怪叫声从那座著名的鬼楼里炸响。
“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倒闭了!!”
“王八蛋老板黄鹤……欠下3。5个亿……”
老王没听懂什么是“皮革厂”,也没听懂“3。5个亿”是啥意思。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
那是怨气!是滔天的怨气啊!
而且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得不像人声,还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音,就像是从地狱深处钻出来的恶鬼在咆哮。
而且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得不像人声,还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音,就像是从地狱深处钻出来的恶鬼在咆哮。
“黄鹤?这鬼王的名字叫黄鹤?”
老王吓得手里的铜锣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跑到前面的开封府巡检司报信。
“大人!不好啦!太虚楼闹鬼啦!那鬼王现世啦!它在喊冤啊!说有个叫黄鹤的王八蛋欠了他好多钱,还要拿钱包抵命啊!”
巡检司的几个官差本来在打瞌睡,被老王这一嗓子嚎醒了。
“胡说八道!朗朗乾坤,哪来的鬼王?”巡检头头是个黑脸汉子,不耐烦地骂道。
“真的!小的亲耳听见的!”老王发誓赌咒,“那声音响彻云霄,还说什么‘小姨子跑了’……哎呀,反正惨得很啊!”
官差们面面相觑。
虽然大宋不禁夜市,但这深更半夜的,太虚楼那种凶宅传出怪声,确实让人心里发毛。
“走!去看看!”黑脸巡检拔出腰刀,带着几个兄弟,壮着胆子往太虚楼走去。
然而,等他们赶到巷口的时候,李得闲早就关了录音,正在喂阿蛮吃罐头呢。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惨白的月光洒在太虚楼斑驳的墙壁上。
“哪有声音?”黑脸巡检瞪了老王一眼,“老王头,你是不是偷喝了假酒?”
“大人,真有啊!刚才还在喊呢!”老王急得满头大汗,“那鬼王喊得可惨了……”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太虚楼那扇紧闭的大门里,隐约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满足的饱嗝声。
“嗝——”
在这寂静的深夜,这声饱嗝显得格外诡异。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带着一股狠厉:“谁敢抢肉……杀无赦……”
官差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冷颤。
“这……这楼里真有人?”黑脸巡检咽了口唾沫。
“大人,进去看看?”手下小声提议。
“看个屁!”黑脸巡检一脚踹在手下屁股上,“没听见吗?那是个女鬼!还说要sharen!这太虚楼邪门得很,明天……明天白天再来查!撤!”
一群人来得快,跑得更快。
于是,第二天一早,一个恐怖的传说迅速在汴京城流传开来:
太虚楼里住进了一个叫“黄鹤”的千年鬼王,还有一个专门吃肉喝血的女罗刹。那鬼王怨气冲天,每晚都要在楼里咆哮,索要他那“3。5个亿”的冥币欠款……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了李得闲的脸上。
他伸了个懒腰,从睡袋里钻出来。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地板太硬,而且这老房子霉味太重。
“得赶紧装修。”
李得闲揉了揉脖子,推开房门,走到二楼的栏杆处往下看。
大堂里,阿蛮正抱着那把断刀,像只忠诚的看门狗一样,蜷缩在大门后的草席上睡觉。听到楼上的动静,她耳朵一动,瞬间惊醒,翻身而起,警惕地看向楼上。
待看清是李得闲后,她立刻收起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嘴角的口水还没擦干。
“主人,醒了?”
“嗯。”李得闲点点头,“昨晚有人来吗?”
“有几只老鼠在门口转悠,被我吓跑了。”阿蛮指的是那几个官差。
“做得好。”
李得闲走下楼梯。
白天的太虚楼,看起来比晚上还要破败。到处都是灰尘、蜘蛛网,角落里还堆着前任房主留下的烂桌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阿蛮身上那股馊味……
李得闲皱了皱鼻子。
这环境,别说开饭馆了,养猪都嫌脏。
必须大扫除。
“阿蛮,去把后院那口井打点水上来。”李得闲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