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盛夏。
海城市中心,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街深处。
一家挂着“李记食府”招牌的小饭馆大门紧闭,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油漆喷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拆”字,旁边还极其不协调地贴着几张催款单。随着热浪翻滚的晚风,那几张纸发出哗啦啦的嘲笑声,像是在给这家店唱挽歌。
饭馆里没开灯,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油烟味。
李得闲瘫坐在收银台后面的破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得掉漆的304不锈钢保温杯。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红色的数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欠款总额:2,034,500。00元。”
两百多万。
这对于一个二十五岁、刚把自己创业搞砸了的年轻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像是一座把他压进泥土里的五指山。
李得闲,人如其名,确实想得闲,可惜命里全是劳碌。
大学毕业那年,他没听老爹的劝去考公,而是信了那句“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的鬼话。拿着家里拆迁分到的第一笔款子,又借遍了亲戚朋友,一头扎进了餐饮行业。他雄心勃勃地搞了个“新中式融合菜”,主打一个概念,结果概念太超前,步子迈太大,直接扯着了蛋。
三年。
仅仅三年,他不仅赔光了本金,还背了一身债。昨天,最后一批供应商把能搬的桌椅板凳都搬走了,留给他的只有一地鸡毛和这个还剩半个月租期的破店面。
“咚咚咚!”
卷帘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伴随着一个尖锐的女高音穿透了铁皮,直刺耳膜。
“李得闲,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房租都拖了三个月了,再不给钱,老娘今天就把你这破店给点了!”
是房东王大妈。这一带著名的包租婆,战斗力堪比梁山好汉里的母夜叉孙二娘。
李得闲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扔出去。他连忙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却虚得像蚊子哼哼。
“王姨,您消消气!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正在筹钱呢!”
“筹钱?你拿什么筹?你连肾都虚了还能卖几个钱?”王大妈的骂声极其刁钻,每一个字都像飞刀,“我告诉你,这房子下周就要拆迁评估了,你那破冷库要是再不搬走,我就当废铁卖了抵债!”
听到“冷库”两个字,李得闲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店里唯一还值点钱的大件了。当初为了追求食材新鲜,他可是花了巨资搞了个步入式的大型冷藏冷冻一体库,号称德国进口压缩机,这也是他创业梦最后的遗物。
“咚咚咚!”
砸门声越来越大,卷帘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王大妈徒手撕开。
李得闲慌了。他现在身无分文,要是跟王大妈照面,估计会被生吞活剥。
躲!必须躲!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大厅藏不住人。厕所?那是王大妈重点搜查区域。
视线最终落在了后厨那个硕大的不锈钢冷库门上。
那里隔音好,还有内锁,只要躲进去,就算外面炸了也听不见。而且里面还有半箱没卖完的临期快乐水,足够苟延残喘几个小时。
说时迟那时快,李得闲抓起桌上还没吃完的一包压缩饼干,揣着那只不锈钢保温杯,一个箭步冲进了后厨。
“咔哒。”
他拉开厚重的冷库大门,一股白森森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钻了进去,反手把门锁死。
世界瞬间清静了。
王大妈的咆哮声消失了,夏日的燥热也被隔绝在外。冷库里大概只有零下几度,李得闲打了个哆嗦,缩在角落里的一摞空纸箱上。
“太倒霉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得闲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这水是他刚才接的开水,现在还烫嘴。
这冷库是当初花了大价钱定制的,平时这冷库里都是一股冻肉和蔬菜混合的味道,今天怎么……有一股土腥味?
而且,这冷库是不是在震动?
“嗡——嗡——”
不是压缩机那种低频的轰鸣,而是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蜂鸣声。
李得闲揉了揉耳朵:“难道是饿出幻觉了?”
就在这时,冷库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蓝光。那光不是从灯泡里发出来的,而是……从那扇本该是通往后厨的铁门缝隙里透出来的。
“等等,我是不是锁门了?”
李得闲记得很清楚,自己进来的时候反锁了门。但此刻,那扇厚重的不锈钢门竟然在微微颤动,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甚至有些刺眼。
“不会是王大妈拿切割机在切门吧?”
李得闲吓得从纸箱上跳了起来,手里紧紧握着保温杯,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了。
“谁?谁在外面?私闯民宅是违法的啊!”
没人回答。
没人回答。
那蓝光猛地爆发,瞬间吞没了整个冷库。李得闲只觉得眼前一白,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快被甩出来了。
失重感。
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大叫起来。
“啊——”
“噗通!”
叫声戛然而止。
李得闲感觉自己屁股着地,狠狠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疼!真疼!”
这不是梦。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慢慢睁开了眼睛。
原本预想中的昏暗冷库不见了。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遮挡阳光,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一看,李得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正坐在一处狭窄、阴暗的死胡同里。
两边是斑驳的青砖墙,墙缝里长满了杂草和青苔。脚下的路面不是水泥,也不是瓷砖,而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泥土、馊水和……马粪的独特味道。
而在他身后,那扇本来应该镶嵌在墙上的不锈钢冷库门,此刻竟然凭空立在空气中!
就像是一个没有厚度的门框,突兀地竖在死胡同的尽头。透过门框,还能隐约看到冷库里那一摞空纸箱和那半箱可乐。
“这是……什么情况?”
李得闲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摸那个门框。
触手冰凉。
他试着把手伸进门框里,手掌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感觉到了冷库里的寒气。缩回来,又是夏日的燥热。
“任意门?哆啦a梦?”
李得闲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疼得钻心。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胡同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快看!那边有个怪人!”
“咦?这人穿的是什么?如此短小紧窄,还要在头上戴个布兜子?”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银光闪闪的,莫非是银器?”
李得闲猛地抬头。
只见胡同口围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穿着粗布麻衣,有的包着头巾,有的挽着发髻,脚下踩着布鞋或草鞋。他们的打扮,既不是现代的古装爱好者那种精致的汉服,也不是影视城群演那种敷衍的戏服,而是一种……透着生活气息的、脏旧的真实感。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两个挎着篮子的大婶,还有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
他们正对着李得闲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警惕,还有一丝看到稀罕物的贪婪。
李得闲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连帽卫衣(因为进冷库怕冷特意穿的),破洞牛仔裤,一双aj运动鞋。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304不锈钢保温杯。
这一身行头,放在2024年是街头潮流,放在这里……那就是纯纯的异类。
“这哪个剧组啊?这么逼真?”李得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强作镇定地问,“导演呢?摄像机呢?我是误入的,这就走。”
他说的是普通话。
胡同口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没太听懂他的口音,但大概明白他在问话。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货郎往前凑了凑,操着一口略带河南味的古怪方说道:“小郎君,你说甚咧?什么导?什么演?这里是汴京马行街的后巷,你是哪里来的番邦客?”
汴京?马行街?
李得闲脑子里“嗡”的一声。
作为半个历史爱好者,他对这两个词并不陌生。汴京,那是北宋的都城开封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悬浮在空气中的冷库门,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活生生的古人。
穿越了。
老子为了躲债,竟然躲到了北宋?!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紧接着,就是巨大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