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禁购案之前,翁同龢就已竭力对李鸿章进行排挤和刁难,但都尚止于一定范围,不敢过分。此次他能够把事情做得如此不留余地,并非偶然,它显示出京城的政治格局已经发生了明显不利于李鸿章的变化,而这又都与奕譞的猝然去世有关。
这也是李鸿章在户部禁购案出台后,显得既郁闷不已,却又无可奈何的直接原因——正如他对周馥所,即便他犯颜上书朝廷,痛陈快速扩充海军的必要性,朝廷还是会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交部议也不过是敷衍而已,最后不但于事无补,还会给朝廷留下他急于扩充其北洋势力的恶劣印象,以致被参上一本。
有人评论李鸿章,说他前半生建立不世勋业,“后半截世故”。更有人认为李鸿章随着年岁增大,惰性也越来越大,苟安偷惰,耽于世故,故而在政治活动中显得暮气沉沉。实在李鸿章亦有其不得已之处,他虽贵为督抚之首,但说来说去,也还只是一个地方官,而且还是一个时时遭到朝廷猜忌、被各方攻讦的地方官,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也。
清代笔记记载,李鸿章进京公干,凡来拜会的京官,无论品阶大小,李鸿章私下均有银两相送。以李鸿章所拥有的声势之大,为什么即便对一些品阶很低的京官也要如此加以安抚?无他,主要就是为了消除不利隐患,防止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到了这个时候,李鸿章无疑会更加怀念奕譞乃至奕主政的那些岁月。1891年6月,他在山海关设立北洋官铁路局,用以推进关东铁路工程的实施。为防计划生变,李鸿章专门致函海军衙门新任总理大臣奕劻等人,表白自己之所以不畏劳苦,甘冒舆论反对也要把关东铁路工程推进下去,既是因为职责所在,必须尽自己的本分,另一部分原因也是要报奕譞生前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虽然隐隐然已有无力回天之感,但对于发展北洋海军以及铁路等洋务事业,李鸿章并未死心。按照《北洋海军章程》的规定,每三年要钦派大臣会同校阅一次海军,1891年5月至6月,在北洋海军成军三周年之际,李鸿章会同山东巡抚张曜,对北洋海军进行了成军后的第一次校阅。尽管海军的发展已因户部禁购案而受到完全桎梏,然而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李鸿章有意展示海军所取得的成就和进步,以争取朝廷的支持,故而校阅的场面极为宏大,艨艟云集,舳舻相接,声势显赫。事后李鸿章在与张曜会衔上奏时,着意加以渲染,并说此次校阅之后,还要对北洋海军多加训诫,如此才能“将海防隐患消除于萌芽之中”。
在其时中国的“海防隐患”名单中,自然不能少不了日本。校阅刚刚结束,日本zhengfu便向北洋海军发出了访日的邀请。五年前,北洋海军偶然首次访日,结果酿成了流血事件,即“长崎事件”,那时北洋海军尚未成军,还不具备校阅时的规模。相隔五年后,李鸿章正好也有意向日本展示北洋海军的实力,对其予以震慑,对方的邀请可谓正中下怀,于是当即答应下来。
6月26日,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率六舰编队,从威海卫起航,开始第二次访问日本之旅。这六舰分别是“定远”“镇远”“致远”“靖远”“经远”“来远”,皆为北洋舰队的主力舰。舰队出发前,鉴于“长崎事件”的教训,李鸿章命丁汝昌严加管束,以免再惹出是非。
两天后,舰队到达日本马关,接着又到神户添煤加水,最后于7月5日抵达横滨港。在横滨,作为北洋舰队旗舰的“定远”鸣二十一响礼炮,向日本海军致礼;日本海军方面负责接待的“高千穗”舰也鸣二十一响礼炮作答。当时停于港中的英美军舰亦皆按照礼仪,鸣十三响礼炮向北洋舰队致敬,一时间,礼炮轰鸣,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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