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季节
一
沈砚第一次注意到林野,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那天下午下着连绵的梅雨,玻璃窗上爬满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香樟树影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绿。林野坐在斜对面的长桌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捏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目光却落在窗外,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灰的阴影。
沈砚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雨丝斜斜地织着,香樟树叶被打湿后泛着油亮的光,像浸在水里的翡翠。没什么特别的景致,可林野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直到他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撞上沈砚的。
沈砚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慌,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书页上的铅字突然变得陌生,连不成句。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不灼人,却带着种难以喻的重量,像梅雨季节里弥漫在空气里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抱歉,”林野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响起,不高,却带着种独特的质感,像石子划过湿润的青石板,“是不是挡住你光了?”
沈砚抬起头时,林野已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原本被他挡住的台灯光线落在沈砚的书页上,暖黄的光圈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他摇摇头,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谢谢”。
林野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去看笔记本。沈砚却再也没法集中精神,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斜对面瞟。他看到林野笔记本上写着漂亮的行楷,看到他握笔的姿势很稳,指节分明,看到他偶尔会轻轻咬一下下唇,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那天下午,沈砚没看完几页书。闭馆的铃声响起时,他慌乱地收拾东西,不小心把笔袋碰掉在地上,钢笔、橡皮、便利贴滚了一地。林野几乎是立刻就弯下腰帮他捡,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沈砚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让沈砚猛地缩回了手。
“谢谢。”他低着头,不敢看林野的眼睛。
“不客气。”林野把捡起来的东西放在沈砚的桌上,目光在那支掉了漆的英雄钢笔上停留了一瞬,“你的笔,好像该换了。”
沈砚“嗯”了一声,抱着书快步走出阅览室,身后传来林野收拾东西的轻响。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林野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的轮廓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好看。
那天晚上,沈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林野的样子。他不知道林野是谁,哪个系的,住哪个宿舍,可那道落在书页上的目光,那句关于钢笔的提醒,还有指尖相触时的冰凉触感,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二
再次见到林野,是在两周后的选修课上。
沈砚选的是《电影鉴赏》,教室里人很多,他来得晚,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老师刚播放完一段《重庆森林》的片段,教室里弥漫着王家卫式的潮湿与暧昧。沈砚低着头记笔记,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一股淡淡的、像是晒过的被子混合着皂角的味道飘了过来。
他抬起头,撞进林野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好巧。”林野把书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又见面了。”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点点头,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给林野腾出点空间。“你也选了这门课?”
“嗯,随便选的。”林野翻开书,目光落在沈砚的笔记本上,“你很喜欢王家卫?”
沈砚的笔记本上画着几笔潦草的分镜,是刚才看电影时随手画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笔记本:“还好,就是觉得他的镜头很特别。”
“是挺特别的。”林野笑了笑,“不过我更喜欢杜琪峰,节奏快,够劲。”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影,声音压在老师讲解的背景音里,像藏在棉花里的秘密。沈砚渐渐放松下来,发现林野其实很健谈,而且懂得很多,从黑泽明到诺兰,从新浪潮到好莱坞,总能说出些独到的见解。他说话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带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让人忍不住想一直听下去。
下课铃响时,林野忽然问:“你住哪个宿舍?”
沈砚报了地址,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刚好顺路,一起走?”林野拿起书,站起身。
外面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把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他们共撑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林荫道上,伞下的空间很小,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沈砚能清晰地闻到林野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你是中文系的?”林野忽然问。
“嗯,你呢?”
“计算机。”林野笑了笑,“跟你不一样,整天跟代码打交道。”
“挺好的啊,我对那些一窍不通。”沈砚由衷地说。
“可以教你啊。”林野转过头,目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如果你想学的话。”
沈砚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洼:“再说吧。”
走到宿舍楼下时,林野忽然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沈砚。那是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笔身光滑,看起来很新。“上次看你的笔好像不太好用了,这个给你。”
沈砚愣住了,连忙摆手:“不用了,太贵重了。”
“拿着吧,”林野把钢笔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就当是……谢谢你上次在图书馆帮我占座。”
沈砚握着那支还带着林野体温的钢笔,心里暖暖的,又有些不安。“那我请你吃饭吧。”
林野笑了:“好啊,周末怎么样?”
“好。”
看着林野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沈砚握紧了手里的钢笔,笔身冰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下雨的午后开始,悄悄改变了。
看着林野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沈砚握紧了手里的钢笔,笔身冰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下雨的午后开始,悄悄改变了。
三
周末的天气很好,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校园里的积水晒得暖洋洋的。沈砚和林野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地方不大,却很干净,墙上挂着些老电影的海报。
林野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已经选好了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件牛仔外套,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爽。看到沈砚进来,他笑着挥了挥手。
“想吃点什么?”林野把菜单推给沈砚。
沈砚接过菜单,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随便点了两个菜,都是林野上次无意中提到过喜欢吃的。
“你好像很懂吃的?”林野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还好,就是平时喜欢琢磨这些。”沈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菜很快就上来了,味道不错。他们边吃边聊,从课程聊到老师,从兴趣聊到未来的打算。沈砚发现,他们虽然学的专业不同,却有很多共同点,都喜欢看老电影,都喜欢听民谣,都对未来有些迷茫又有些期待。
吃到一半时,林野忽然问:“沈砚,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沈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撞进林野带着探究的目光里,脸一下子红了。“没……没有。”
林野笑了笑,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沈砚却没了胃口,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林野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是随口问问,还是……
吃完饭,他们沿着街道慢慢散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些微的暖意。
“这支钢笔很好用。”沈砚没话找话,想打破沉默。
“喜欢就好。”林野侧过头,看着他,“其实我早就想送你点什么了,就是不知道送什么好。”
沈砚的脸又红了,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你不用送我东西的。”
“我想送。”林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认真,“沈砚,我……”
他的话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林野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旁边去接电话,背对着沈砚,声音压得很低,沈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偶尔皱起的眉头和点动的头。不知道为什么,沈砚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林野很快就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似乎多了些什么,让沈砚看不透。
“怎么了?”沈砚忍不住问。
“没什么,家里的事。”林野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沈砚能感觉到,林野似乎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却又忍住了。他心里既期待又紧张,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走到宿舍楼下时,林野忽然说:“沈砚,下周有个音乐节,一起去?”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
“那我到时候叫你。”林野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上去吧。”
“嗯。”沈砚点点头,转身想上楼,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钢笔的钱……”
“说了送你了。”林野打断他,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上去吧,晚安。”
“晚安。”
看着林野转身离开的背影,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林野到底想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音乐节,会发生什么。但他隐隐有种预感,有些事情,快要浮出水面了。
四
音乐节那天人很多,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躁动和兴奋的气息。沈砚和林野挤在人群里,听着台上乐队的嘶吼,感觉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林野比平时显得更兴奋,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着身体,偶尔会转过头对沈砚笑,眼里的光比舞台上的灯光还要亮。沈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暖的,像被阳光晒过一样。
中场休息时,他们挤到外面透气。夜风有些凉,吹在身上很舒服。林野去买水,沈砚站在原地等他,看着周围嬉笑打闹的人群,忽然觉得很幸福。
“喝点水。”林野把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清醒了不少。“谢谢你带我来。”
“喜欢就好。”林野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沈砚,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砚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紧张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喜欢你。”林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沈砚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从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你,就喜欢上了。”
沈砚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林野那句“我喜欢你”在耳边回响。他看着林野认真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些酸涩。
“我……”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突然,”林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紧张和不安,“如果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突然,”林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紧张和不安,“如果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
“我喜欢你。”沈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很坚定,“林野,我也喜欢你。”
林野愣住了,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瞬间被点亮的星空。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砚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真的?”
“嗯。”沈砚用力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林野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别哭,以后我会让你一直笑的。”
那天晚上,他们手牵着手,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听着远处传来的音乐,感觉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彼此。沈砚靠在林野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幸福。他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是属于他们的,美好的开始。
五
和林野在一起后,沈砚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他们会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林野看他的代码,沈砚读他的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甜的味道。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林野总是会把沈砚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再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他们会一起在晚上绕着操场散步,聊着天,或者只是安静地走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林野对沈砚很好,好到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会记得沈砚的生理期,提前准备好红糖和暖宝宝;他会在沈砚熬夜赶论文时,送来热牛奶和夜宵;他会在沈砚心情不好时,笨拙地讲着冷笑话,逗他开心。
沈砚也在努力地对林野好,学着给他织围巾,虽然最后织得歪歪扭扭;学着做他喜欢吃的菜,虽然偶尔会咸得发苦;学着了解他喜欢的代码,虽然还是一窍不通。
他们的感情像春天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生长着,缠绕着,越来越紧密。沈砚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毕业,直到工作,直到永远。
直到那天,他遇到了陈默。
陈默是林野的发小,也是他们学校美术系的才子。沈砚之前在林野的照片里见过他,一个笑容阳光的男生。那天在画展上偶遇,陈默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聊起了林野。
“林野这小子,终于找到对象了。”陈默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些调侃,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们……挺好的。”沈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知道。”陈默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沈砚,你知道吗,林野他……以前从来没对谁这么好过。”
沈砚愣了一下:“是沈砚愣了一下:“是吗?”
“嗯。”陈默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一幅画上,声音有些飘忽,“他以前挺冷的,对谁都淡淡的,除了……”
他的话没说完,却让沈砚的心里咯噔一下。“除了什么?”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怜悯,又有些无奈。“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他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这幅画不错吧,我一个朋友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