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边缘卷曲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是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属于苏蔓的主治医生,林医生。只是那些字,很多地方被大团大团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泪痕晕染开,模糊得如同心碎的印记:
周先生
万望您务必看到此信。苏蔓女士手术前,强撑病体,含泪口述,嘱我代笔。她已知自己时日无多,唯一放不下的是您心中那根毒刺。
别信流!那对耳环,是她唯一能想到、能最快换到救命钱的东西!她当掉它,只为第一时间为您抢到最适配的肝源!而您体内那副救命的肝脏…
正是您的妻子苏蔓,瞒着所有人,忍着剜心之痛,瞒着您…捐出的啊!她签下同意书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一字一句对我说:‘只要能救他,拿我的命去换…我也甘愿…’流sharen…真相灼心…她至死…都在等您一个…回头…”
信纸从我剧烈颤抖的手中飘落,像一片枯叶,无声地跌在冰冷的地板上。
“苏蔓…蔓蔓…”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巨大的、灭顶的荒谬感和迟来了十年的、足以焚毁灵魂的剧痛,像海啸般瞬间将我吞没!十年!整整十年!我像个蒙住双眼的蠢货,活在流编织的炼狱里,恨着她,怨着她,用冷漠在她心上反复凌迟!而她呢?她忍着切肤之痛,剖开自己的身体,用最滚烫的血肉,换回我这条被恨意填满的命!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还在等…等我回头看一眼那被流遮蔽的真相!
我猛地抓起那张当票和信纸,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困兽,撞开家门,冲进沉沉的暮色里。夜风刀子般刮在脸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冷,胸腔里只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尖叫!
仁和医院,那间我无比熟悉的、曾宣判我死亡又赐予我新生的地方。我撞开主任办公室的门,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像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我把那张泛黄的信纸拍在桌上,纸张拍击桌面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林医生!”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告诉我!十年前!我移植的肝…到底是谁的?!”
头发已然花白的林医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昔。他看着我,看着桌上那封被泪水浸泡过的信,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只有深重的、积压了十年的悲悯。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档案柜前,熟练地抽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他翻到其中一页,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上面的签名和红色的医院公章。然后,他缓缓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抬眼看向我时,目光沉重如铅块:
“周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你体内至今运转良好的、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肝脏组织…来源非常明确。”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十年的迷雾,直直落在我灵魂深处:
“捐献者,苏蔓。正是当年…典当掉那对蓝宝石耳环…为你换来手术机会和后续治疗费用的…你的妻子。”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在我脑中轰然炸开,炸得天地失色,炸得我魂飞魄散!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白噪。
我不知怎么离开的医院,怎么来到的南山墓园。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冰冷的墓碑间呜咽盘旋,如同无数冤魂的哭诉。苏蔓的墓碑静立在一排青松之下,照片上的她,眉眼温婉,唇角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永远定格在了最好的年华。那双眼睛,清澈依旧,仿佛穿过冰冷的石碑和十年的光阴,依旧在无声地凝视着我。
我踉跄着扑倒在墓碑前,粗糙的花岗岩边缘硌得膝盖生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口袋里,那对失而复得、被我重新赎回的蓝宝石耳环,沉甸甸的,带着我指尖冰冷的温度。
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它们从丝绒小袋里取出。深海般的蓝色宝石,在惨淡的天光下,流转着幽暗而悲伤的光泽。我伸出颤抖的手指,近乎虔诚地,轻轻地将其中一只,嵌入墓碑照片上,苏蔓那温润如玉的耳垂位置。
冰凉的宝石,贴上更冰凉的瓷像。
“蔓蔓…”我喉头哽咽,破碎的声音被风吹散,带着血泪的咸涩,“你听见了吗?”
照片上的她,依旧温柔地笑着。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回应。
我抬起手,用沾满尘土的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纵横的冰泪,目光投向墓园远处起伏的山峦,那里埋葬着无数沉默的过往。嘴角,竟扯开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却痛入骨髓的苍凉:
“听见了吗?那些当年…往你身上泼尽脏水、嚼烂舌根的混账东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磨出来,裹挟着十年积压的恨意与无尽的悲怆,“他们的坟头草…”
我顿了顿,手指眷恋地、一遍遍抚过照片上她含笑的眉眼,仿佛要将那轮廓刻进骨血里。
“。。。都长得比你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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