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烬用指尖在她手心划“没事,让你担心了。”
阿绾数着石墙上的刻痕过日子。离十五还有七天时,她开始偷偷准备。石屋的药箱里有老祭司留下的银针,还有一小瓶用来止血的草药膏。她把这些东西藏在枕头下,每天夜里摸着冰冷的银针,心里既紧张又坚定。
阿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最近总是黏着她,她去菜园摘菜,他就跟在身后,用指尖轻轻拽着她的衣角;她坐在石窗边看书,他就靠在她旁边,耳朵时不时往她这边凑,像在确认她的气息。
这天傍晚,阿绾正在磨银针,想让针尖更光滑些,阿烬忽然走过来,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指尖带着草木的清香,是下午帮她翻晒草药时沾上的。
“怎么了?”阿绾连忙把银针藏进袖子里,笑着问。
他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往石床那边走。走到石壁前,他用指尖点了点那幅画着九尾狐和祭司的图,然后在她手心慢慢划字:“疼。”
阿绾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在说……心头血会疼吗?
“不疼的。”她强装镇定,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老祭司说,祭司的血是暖的,能治病。”
他却固执地摇头,指尖在她手心反复划着“不”,力道大得几乎要刻进她的肉里。他的睫毛在颤抖,紧闭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明明看不见,却像是能穿透她的谎,看到她藏在袖子里的银针。
“阿烬……”阿绾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哀求,“你听话,就一次,治好你的伤,我们以后……”
他突然松开她的手,猛地后退一步。因为看不见,后退时撞到了石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没管疼,只是用指尖在自己左胸口划了个叉,然后指向阿绾,又摇了摇头。
他在说,不要她的血,哪怕自己的伤好不了。
阿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看着他撞红的胳膊,看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疤,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她是祭司,却连守护的人都救不了,还要让他反过来担心她。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宁愿自己疼,也不要我帮你?”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走过来,用指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然后,他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一笔一划,温柔得像叹息:“怕你。”
怕她疼。
这三个字像根羽毛,轻轻搔过阿绾的心尖,又酸又软。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棉袍里,眼泪浸湿了布料:“我不怕疼,真的不怕……”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石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和她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
从那天起,阿烬开始故意躲着她。她磨药时,他就去菜园浇水;她做饭时,他就坐在离灶台最远的角落。他甚至不再碰她的手,每次想写字,都只是用下巴指一指地上,让她把树枝递给他。
从那天起,阿烬开始故意躲着她。她磨药时,他就去菜园浇水;她做饭时,他就坐在离灶台最远的角落。他甚至不再碰她的手,每次想写字,都只是用下巴指一指地上,让她把树枝递给他。
阿绾知道,他是怕自己再提心头血的事。她心里又气又急,却没办法。她试过把血滴在药汤里,可他刚喝一口,就皱着眉吐了出来,然后用树枝在地上写“苦”——他大概是闻出了血腥味。
她还试过趁他睡着时,用银针刺自己的指尖,想偷偷把血抹在他的伤疤上。可她刚刺破皮肤,他就醒了,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血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气音,像在哭,又像在怒。
“对不起,对不起……”阿绾连忙用布按住指尖,“我不弄了,你别生气。”
他攥着她的手,很久才松开,然后拿起那块布,小心翼翼地帮她按住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微发抖,像是在处理什么稀世珍宝。
阿绾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明白了。对他来说,她的疼,比他自己胸口的疤更让他难捱。
离十五还有三天时,石屋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阿绾正在门口晒草药,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李婆婆背着个布包,站在石阶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李婆婆?您怎么来了?”阿绾又惊又喜,连忙跑过去扶她。
“傻丫头,”李婆婆拍了拍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的血放光?”
阿绾的脸一下子白了。
“别瞒我了,”李婆婆叹了口气,从布包里掏出个小陶罐,“老祭司去世前,托我照看着你。他说,要是你想不开要用心头血,就把这个给你。”
陶罐里装着半罐暗红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阿绾打开一闻,瞳孔猛地一缩——是心头血的味道,却比新鲜的血多了些草木的醇厚。
“这是……”
“是老祭司的血。”李婆婆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提前十年就开始慢慢存着,说万一……万一你遇到难处,这血能替你挡一次。”
阿绾的手抖得厉害,抱着陶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想起老祭司去世前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笑着对她说“阿绾要好好活”。原来那时,他就为她铺好了路。
“这血……能行吗?”阿绾哽咽着问。
“老祭司说,历代祭司的血是相通的,他的血,能顶你的用。”李婆婆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救人也得先顾着自己。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来守着那可怜的狐妖?”
阿绾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李婆婆没多留,只说镇上最近来了些陌生的道士,到处打听狐妖的下落,让她多加小心。临走前,她塞给阿绾一包麦芽糖,说是“给那孩子的,甜的能压惊”。
送走李婆婆,阿绾抱着陶罐回到石屋。阿烬正坐在石床边,听到她的脚步声,习惯性地转过头,耳朵微微动着。
阿绾走过去,把陶罐放在他面前:“阿烬,你看,我们有办法了。”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陶罐,轻轻嗅了嗅。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认出了那味道。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陶罐,又看向阿绾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老祭司的血,不是我的。”阿绾连忙解释,“他说这个能治好你的伤,不用我疼。”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在她手心划了个“谢”。那笔画很轻,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带着别的什么情绪。
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圆得像玉盘,把烬羽祠的石屋照得亮堂堂的。阿绾按照卷宗上的说法,把老祭司的血和着月光石磨成的粉,调成糊状,轻轻涂在阿烬胸口的旧疤上。
血膏触到皮肤时,阿烬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股暖流——老祭司的血带着温和的力量,顺着伤疤往里渗,像春雪融化,一点点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阿绾握着木牌,按照卷宗上的口诀,低声念着什么。木牌渐渐亮起金光,和月光融在一起,笼罩着阿烬的胸口。
她看见那道狰狞的旧疤在金光里慢慢变淡,边缘的皮肉不再扭曲,像被温柔的手抚平了褶皱。阿烬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
他紧闭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在闪。
等金光散去,阿烬胸口的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像月牙似的痕迹。阿绾摸了摸那道痕,入手温热,不再是之前的冰凉。
“好了。”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阿烬,你的伤好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然后反握住阿绾的手。这一次,他的手心是暖的,带着月光的温度。
他没写字,只是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孩子。
阿绾靠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老祭司说的“成年”,或许不是指年龄,而是指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要守着什么,也终于有了守护的力量。
_s